過了黃沙驛，路就徹底不像南邊了。
不是隻冷。
是破。
山像被風啃過。
地像被凍裂過。
連路邊那些本該有炊煙的村屯，遠遠望去也多是空灶、塌籬和被風壓倒一半的糧棚。
偶爾也有活人。
多半縮在殘牆和土坡背風處，看見車隊經過，第一反應不是求。
是躲。
像是這些年見過太多押糧、催徵、點軍的車馬，己經先學會了只要不是自己手裡真有過所和糧牌，便離這種動靜越遠越好。
有一次車隊從一處塌了半邊的土院前經過，門後明明先探出半張孩子的臉。
可還沒等程越看清，那張臉便又被裡頭的人一把拉回去了。
像是誰都怕跟官路、糧路沾上一點邊，便會連眼下這半條命也跟著被帶走。
程越一路拿著從清河帶出來的賬本，對著眼前景一點點去看，只越看越心驚。
賬上寫雁門關下軍戶千餘。
眼前村裡卻連十家像樣的煙火都湊不齊。
賬上寫前堡補糧有序。
眼前驛道邊卻連民夫的腳印都稀。
這便是陸懷舟一路在京裡、在清河都反覆想叫他看懂的東西。
賬上人馬齊備，不等於地上真有人。
地上若己經荒成這樣，後頭那本整整齊齊的兵冊，就算寫得再漂亮，也只是紙。
更何況這些村屯並不只是窮。
是散。
有的灶裡還有半截燒到一半的柴。
有的院裡卻連門板都被拆走了。
說明人不是一個冬天慢慢死絕的。
是或逃、或散、或被抽走後，整條線一點點失了原本該回得來的那口氣。
「雁門不是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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