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那邊遞來的第一封聯名書，不是哭窮。
也不是明著造反。
寫得極體面。
說的是新舊交接未穩，地方田冊歷經舊災，恐生錯核；又說新朝來位倉促，田制若驟改，恐傷民心；末了還不忘補上一句“士紳願暫緩輸田，以待明詔更定”。
字字都像為大局著想。
可陸懷舟看完，只把那封聯名書往案上一丟。
“他們不肯交出來的，從來就不是一季田賦。”
程越站在一旁，皺眉問：“那是什麼？”
“是隱田。”
“是租佃。”
“是幾代累下來的‘有田不入冊、有糧不納稅、有役不擔身’。”
陸懷舟說到這裡，手指在江南圖上輕輕一點。
“他們嘴裡喊的是得位不正。”
“心裡護的，是利益護城河。”
這話說得太準。
裴照雪站在窗邊，聽完只冷笑一聲：“舊朝時他們拿祖宗舊例擋稅，如今新朝立了，他們又拿得位不正擋田。說到底，誰碰他們手裡的那幾萬畝影田，誰就是逆臣。”
陸懷舟沒跟著笑。
因為這事並不輕。
倉線剛穩。
關中又起。
若江南再借著“不繳田”把整條稅線與糧線一併往回抽，新朝表面上雖己登基，裡子卻會在最短的時候裡空下去。
更麻煩的是，江南這局不能只靠兵壓。
那裡不是一兩家。
是一整片士紳、宗族、佃戶與舊吏糾纏成網。
更往深裡說，還不只是顧家這樣的門第。
幾家掌著河運的舊商，幾支靠倉路吃飯的旁支，連州縣裡那些看似不出頭的老書吏，都早被這一張網拴在了一起。
田若真丈清，露出來的便不只是幾本假冊。
還會牽出誰替誰改過名目，誰替誰壓過租額，誰又替誰把幾代不該免的稅一筆筆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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