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全然透亮，林辰便己經抵達舊渠沿岸。今日晨霧相較前兩日稀薄許多，乾涸的渠底鋪滿細密露水，微微泛著溼涼的光澤。他順著支渠一路走到暗室入口，移開封堵洞口的青石，踏下磚砌臺階，穿過鐵質門框側邊留出的縫隙，沿甬道行至方室門前。鐵門依舊維持著半開的姿態，和昨日離開時沒有絲毫變化。
林辰邁過門檻，在方室中央站穩。他沒有急於查驗牆角堆放的木箱，先沿著石室西壁完整繞行一圈。東牆角的鐵質燭臺翻倒在地，他彎腰拾起，重新擺放回原處。就在挪動燭臺的瞬間，他注意到燭臺底部壓著一小塊乾透的油布。林辰撿起油布緩緩展開，布面上並無文字，可內側留存一道淺淡墨痕，是長久受壓刻印形成的輪廓，形態酷似一把古鎖。他小心收好油布，將這條線索默默記在心裡。
繼續沿著牆角向前探查，林辰在北牆牆根停下腳步。北牆的磚面較之東牆更為平整緊實，磚縫之間的灰漿填充飽滿規整。他屈膝蹲下，手掌緊貼牆根，自東向西沿著磚縫緩緩掃過，在臨近牆角第三塊磚的縫隙處，觸到一處相較周邊更深的凹陷。林辰取出刀尖，細細剔除縫隙內乾結的灰泥，一道狹長豎縫顯露出來。這並非灰漿自然脫落形成的裂口，而是建造之初人為預留的通道。
他清理乾淨豎縫上下兩端，在縫隙中段找到一處長條開口，寬度約莫兩指，進深接近一掌。林辰抽出一截細鐵絲探入內部，細細摸索內壁結構，最終在開口底端觸到一塊堅硬平面。順著邊緣細細探查，他判斷這是一塊嵌入牆體的鐵板，板面平整，橫向寬度略大於外部豎縫。他用刀尖輕刮鐵板表層，脫落粉末呈現暗褐色，和鐵質器物長久氧化形成的鏽色別無二致。
暫時停下探查，林辰起身繞方室走了一圈，隨後重回北牆下蹲穩，將自暗龕尋獲的鐵鑰匙託於掌心比對。鑰匙齒形寬度剛好適配豎縫開口。他小心將鑰匙順著豎縫向內推送，深入兩指左右便受到阻力，鑰匙齒牙與縫隙內部凸起卡槽相互咬合。林辰輕旋鑰匙尾部，卡滯的力道稍稍鬆動，豎縫深處響起一聲短促金屬迴響，像是鎖舌被彈簧收回。他嘗試向外抽取鑰匙，沒有遭遇阻礙，順利取出，只是牆體鐵板依舊紋絲不動，沒有任何開啟跡象。
林辰意識到，想要啟動這處機關，需要先解鎖外層的鐵質門框。他收好鑰匙，原路折返暗室，蹲在鐵門框之前，再次將銅管與鑰匙組裝而成的元件卡入刻痕交匯位置。熟悉的金屬傳動聲響在牆體內部蔓延，門框側邊與磚牆之間的縫隙再度拓寬。他側身穿過縫隙，重返甬道盡頭的方室。
再次來到北牆跟前，林辰將鑰匙送入豎縫，推進至咬合點位，持續平穩轉動兩圈。豎縫深處接連響起金屬齒輪旋轉的動靜，聲響由中段向著上下兩端擴散，片刻之後歸於沉寂。林辰伸手輕推鐵板，鐵板向內滑動順利開啟，露出一處方形暗格。這處暗格比門框旁的龕洞更大，縱深也更可觀。暗格內部鋪墊舊絨布，布面上安放一隻鐵皮盒，盒身覆著薄鏽，表面無任何刻印標記，盒蓋與盒身咬合緊密。
林辰取出鐵皮盒，將鐵板推回原位閉合暗格，手掌反覆撫平牆面，儘量恢復原本樣貌，不留人為撬動痕跡。做完這些，他把鐵盒放置在石室青磚地面，蹲下身掀開盒蓋。盒內以乾草墊底，乾草之上擺放一卷油紙，還有一柄老舊銅鎖。
他率先解開油紙，裡面是一張手繪簡圖，描摹漳州東北區域舊渠水系，各處點位、里程一一標註，一片區域用弧線圈定，旁側書寫西字：舊庫初址。弧線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此鎖為舊庫初設時所配，用於封存鹽道舊物最早的一批記錄。
林辰拿起那把銅鎖，鎖體尺寸大於此前發現的各類鎖具，鎖樑上鏨刻一道淺弧線標記，和多件器物之上留存的印記完全吻合。他將銅鎖妥善收好，再次走遍整間方室，確認沒有遺漏其他隱秘機關，隨後攜帶鐵皮盒子沿甬道回到暗室，將盒子收納進包袱。
暮色緩緩籠罩郊野，林辰順著舊渠折返漳州城內。踏入客棧之時，夜色己經浸透街巷。他點亮油燈，把銅鎖與水系簡圖平鋪桌面。指尖沿著鎖樑上的弧線標記反覆摩挲，而後展開圖紙，目光順著舊渠脈絡一路遊走，最終定格在標註“舊庫初址”的弧線範圍之上。圖紙上的河道走向與他實地走過的舊渠相互印證，只是初址地處河道上游，還未曾親自前往勘察。
一夜休整，次日拂曉，林辰沿著城牆外側道路去往報國寺後巷。他坐在佟老頭門前矮凳上，將北牆暗格尋得銅鎖、水系圖紙記載舊庫初址的經過盡數道出。佟老頭正坐在門檻搓捻麻繩，聽完之後拽緊繩索，緩緩開口：“銅鎖標記與暗龕遺物印記一致，足以證明它屬於舊庫最早配套鎖具。圖紙標註的舊庫初址，應當就在舊渠更靠近源頭的河段。”
辭別佟老頭，暮色漸升，林辰走回顧古齋。落座桌前，他把銅鎖與水系圖紙小心收納進屋內暗格。周遭光線慢慢暗淡，林辰躺下身，屋內沉入寂靜黑暗。閉合雙眼，銅鎖的輪廓浮現在意識之中，與圖紙標註的舊庫初址相互映襯，如同拆分在一張地圖上的兩處座標，緩緩向一處聚攏。
他平穩調勻呼吸，心中生出清晰計劃。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循著舊渠向上遊走，實地確認舊庫初址是否依舊留存。河道歷經改道，數十年風霜侵蝕之下，地勢、岸線早己發生變化，圖紙記載的方位未必容易找尋。
黑暗不斷延展，銅鎖的輪廓在思緒裡持續延伸，指向所有尚未踏足、未曾探查的區域。鹽道遺存、層層巢狀的石室機關、接連出土的古舊器物，所有線索最終都指向舊庫初址。無數猜想盤旋心底，一切謎題，只能等待晨光降臨，啟程前往舊渠上游，實地尋訪目標地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