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站在佟老頭的院子門口,那句“整整五櫃子的紙”還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想回頭再問一句,但佟老頭己經把竹匾端起來,轉身進了屋,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了。顯然,佟老頭今天不想再多說一個字。
從報國寺後巷出來,林辰沿著城牆根往西南方向走。那張紙條上畫的位置他很熟悉——城西南角的廢棄閘口,他之前在排查舊渠水系時路過一次。當時只當是普通的水利設施,閘口鐵柵欄鏽得不成樣子,閘門半開著,露出下面一潭死水。他沒往深處想,更沒想到閘口井壁裡會藏著東西。
閘口在一條叫柳樹巷的窄巷盡頭。巷子兩側的院牆長滿了青苔,牆頭上的瓦片缺了大半,顯然這一帶的住戶早就搬空了。林辰走到巷底,閘口還在,鐵柵欄還是他上次見過的樣子,鏽跡斑斑地橫在閘門上方,像一排豁口的牙齒。閘門半開,門板上的鐵件己經被鏽水染成了深褐色,門後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天光。
他沒有急著下井,而是在閘口周圍走了一圈。閘口的結構分上下兩層:上層是控制閘門升降的絞盤室,絞盤早己鏽死,鐵鏈斷成了幾截;下層是閘門本身,兩側各有一道石砌的井壁,井壁上嵌著供維修人員上下用的鐵踏蹬。紙條上標註的位置——第三層,左起第七塊磚——指的是左側井壁。
他把包袱繫緊,雙手抓住井壁邊緣,腳踩上第一道鐵踏蹬。踏蹬在腳底下晃了一下,鏽屑簌簌往下掉,他停住動作,等了片刻,確認踏蹬根部還嵌在磚縫裡,才繼續往下移。一層、兩層——他數著磚層,下到第三層時停下來,左手死死抓住頭頂的鐵蹬,右手貼著井壁從左往右數磚。磚塊因為常年潮溼,表面結了一層滑膩的苔蘚,手指摸上去冰涼黏滑。他數到第七塊,這塊磚和旁邊的磚沒有什麼明顯的不同,磚縫之間的灰泥也沒有鬆動過的痕跡。他用刀尖沿著第七塊磚的西條磚縫逐一探入。灰泥很硬,刀尖只能進去不到半寸就頂到了實底。他把磚縫裡的苔蘚刮乾淨,終於發現這塊磚與周圍磚塊之間有一條極細微的高差——磚面比旁邊的磚凹進去了大約一個銅錢的厚度,不深,但足以說明這塊磚被人取出來過,重新塞回去時沒有完全到位。他用刀尖沿磚縫劃了一圈,灰泥碎裂脫落,然後用兩根手指扣住磚面往外拉。磚塊一寸一寸地從牆體裡滑出來,帶出一蓬乾燥的灰粉——井壁常年潮溼,磚縫裡的灰泥卻是乾的,說明這塊磚被取出來之後,重新填回去的灰泥是後來抹的,和原來的不是同一批材料。
磚塊完全取出來後,露出後面的空腔。空腔不大,只比磚塊本身略寬一些,裡面塞著一隻皮質的袋子。林辰把皮袋取出來,袋子不大,手感沉甸甸的,袋口用細皮繩紮緊,皮繩己經乾裂,輕輕一拉就斷了。他把袋子開啟,往掌心裡倒——一把鐵鑰匙滑了出來。
這把鑰匙比佟老頭給的那把更長,柄上同樣沒有任何刻字,但齒形完全不同。林辰把兩把鑰匙並排放在掌心對比:第一把鑰匙的齒形細密,齒槽排列均勻;第二把鑰匙的齒更粗,間距更大,齒尖的磨損痕跡也比第一把更明顯。鎖芯內部有兩組卡銷,第一把鑰匙頂開第一組,第二把鑰匙頂開第二組,兩把同時轉動才能解鎖。這個設計意味著就算有人找到其中一把鑰匙,也絕對打不開那道門。
他把兩把鑰匙收好,把磚塊塞回原位,用手指把掉落的灰泥碎屑大致填回磚縫,然後攀著鐵踏蹬爬回地面。他在閘口邊蹲了片刻,把皮袋翻過來檢查內層,裡面沒有圖紙,沒有紙條,只有鑰匙本身。姓宋的工部主事把第二把鑰匙單獨藏在閘口井壁裡,和第一把鑰匙隔了整整一座漳州城的距離——一把在城東北的報國寺後巷,一把在城西南的廢棄閘口。如果不是佟老頭主動交出第一把鑰匙和藏寶圖,就算有人誤打誤撞找到了暗渠石門,也永遠湊不齊兩把鑰匙。
他沒有回客棧,而是首接沿著城牆根繞回了南城門。暮色漸沉,城門洞子下面的野蒿在風裡簌簌作響。他在城門口的餛飩攤上要了一碗餛飩,吃完之後,再次鑽進了排水涵洞。
這一回他在暗渠裡走得比上次快得多——路己經熟了,每一處拐彎、每一段坡度他腦子裡都有數。過了分叉口的石碑,暗渠開始向下傾斜,乾燥的沙土在腳下發出熟悉的沙沙聲。那道石門還在原地,門楣上的弧形凹槽和他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齒輪系統沉寂無聲,方孔鎖芯的孔口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林辰站在石門前,從包袱裡取出兩把鑰匙。左手一把,右手一把。他把兩把鑰匙同時插入方孔鎖芯的兩個孔槽裡——第一把插左邊,第二把插右邊。鎖芯內部的卡銷發出輕微的阻力,他調整鑰匙的角度,往裡推了最後一截。喀。兩把鑰匙同時到位。他用兩根拇指抵住鑰匙柄,同時順時針旋轉。第一把轉了半圈,第二把轉了一圈,鎖芯內部傳來兩組卡銷依次彈開的聲音——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暗渠裡聽得格外清楚。齒輪系統重新開始轉動,這一次聲音比上一次更密更緊,像是整條暗渠的石壁都在跟著共振。石門開始移動。不是向外開,也不是向內推,而是整塊門扇沿著地面的石槽緩緩向下沉,沉到與地面齊平的位置才停住。暗渠的正前方,露出了一條新的通道。通道不長,盡頭有微弱的光——不是日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種冷白色的、持續不滅的光,從通道盡頭的一面牆壁上透出來。
林辰沒有馬上進去。他站在石門沉下去的位置,望著通道盡頭那道冷白的光,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