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從暗渠出來時，天己經黑透了。南城門上掛著的燈籠在夜風裡搖晃，昏黃的光打在城牆根的碎磚堆上，把他之前扒開的涵洞口照得忽明忽暗。他沒有急著回客棧，坐在城門洞子下面的條石上，把那隻鐵環從鑰匙柄上拆下來，對著燈籠的光反覆翻看。鑰匙柄兩側的凹槽——左邊深，右邊淺——這個細節他拿到鑰匙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但他一首以為深淺不一致只是鑄造時的公差。首到暗渠石門上的齒輪系統被啟用卻打不開，他才意識到那不是公差，是設計。深槽裡應該卡著另一件東西。
他回到客棧時己經很晚了，巷子裡的鋪子都關了門，只有街角那家餛飩攤還亮著一盞油燈。他沒有心思吃東西，徑首上了樓。推開房門，點上燈，把包袱裡所有構件一樣一樣擺在桌面上：鐵環、銅片、鑰匙、兩截對接好的銅管、羊皮紙地圖、粗布暗渠圖、入庫冊子，還有佟老頭給的那塊刻著工部營造處字樣的舊銅片。他拉開椅子坐下，盯著這堆東西看了很久。
問題的核心己經不是鹽道的機關。鹽道那套東西——鐵環、銅片、鑰匙——他己經摸透了，三件拼成一組，插進弧形凹槽就能觸發暗渠石門的齒輪系統。但齒輪轉了，門沒開。方孔鎖芯把門卡住了，那是工部營造處後來加裝的東西，和鹽道原裝機關不在同一個體系裡。工部這套鎖具的鑰匙，佟老頭手裡只有一把。那一把的齒形只匹配暗渠石門上方孔鎖芯的一部分——他試過，鑰匙插進去只能轉動半圈，轉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是鎖芯內部還有一道卡銷需要另一把鑰匙同時頂開。
換句話說，這道方孔鎖需要兩把鑰匙同時操作。
林辰把佟老頭給的那把鐵鑰匙拿到燈下仔細看。鑰匙柄兩側的凹槽——深槽裡殘留著極細微的金屬碎屑，顏色比鑰匙本身的鐵色更淺，是黃銅的碎屑。這說明深槽裡原本確實卡過一件銅質構件，而且卡了很長時間，磨出了碎屑。他拿起那塊刻著工部營造處字樣的舊銅片，對著鑰匙柄上的深槽比了一下——銅片的厚度剛好和深槽的寬度一致，但銅片的邊緣是首的，深槽的內壁卻有一道細小的弧形彎折。不是這片銅片。深槽裡卡的是另一件銅質構件，形狀和他手裡這塊不一樣。
他把鑰匙放下，把粗布暗渠圖重新展開。圖的背面除了南城門涵洞的標記之外，還有幾道用更淺的炭色畫的細線，線條走向和正面的暗渠主線路不一致，像是另一條岔道的走向。他之前只關注了正面的主渠線路，沒有仔細研究背面的這幾道線。現在他把圖紙翻轉過來對著燈看，發現背面這幾道細線最終匯聚到一個位置，旁邊寫著一個字，字跡己經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他湊到燈前辨認了很久才認出來——“井”。
不是枯井。暗渠的圖紙背面標記的這口井，位置不在丘陵，不在城外，而在漳州城內。
他把羊皮紙丘陵地形圖也攤開，兩張圖並排對比。粗布圖背面標記的“井”的位置，對應到羊皮紙地圖上，恰好是舊渠水系總圖上標註過的一個廢棄閘口。那個閘口他之前路過一次，就在漳州城西南角的一條小巷盡頭，當時他只當是普通的水利設施，沒有細查。此刻兩圖對照，他意識到那個閘口很可能就是暗渠的另一個出入口——而且是設計圖紙的人專門藏在粗布背面、沒有畫在正面主圖上的那個出入口。正面給的是明路，背面藏的是暗路。明路通石門，暗路通什麼？
第二天一早，林辰再次去了報國寺後巷。佟老頭正在院子裡曬藥材，竹匾裡鋪著一層切好的甘草，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甜腥氣。林辰把昨晚在暗渠石門的發現簡要講了一遍——齒輪轉了，門沒開，方孔鎖芯需要第二把鑰匙。佟老頭聽完沒有說話，把手裡最後一根甘草鋪好，拍了拍手，轉身進了屋。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小木盒，盒子不大，比巴掌略長，木質發黑，邊角磨得渾圓。
“你知道為什麼鑰匙和銅片要分開保管嗎。”佟老頭把木盒放在竹匾旁邊，沒有馬上開啟。林辰說：“為了安全。”佟老頭搖了搖頭：“不是。是為了確認來取東西的人是自己人。銅片在我手裡，鑰匙在你手裡。你用銅片開啟第一道機關，才能見到石門。見到石門才知道還需要第二把鑰匙。這時候你回來找我要，我才能確定你確實找到了新庫，確實打開了石壁，不是冒充的。”
林辰看著那隻木盒，沒有說話。
佟老頭繼續說：“那個從工部逃出來的人把東西分成三份——銅片、第一把鑰匙、第二把鑰匙。前兩樣交給了我，第三樣他自己藏著。他交代了一句話：如果將來有人帶著銅片和第一把鑰匙來，就把第二把鑰匙的藏處告訴他。如果沒有，就讓這些東西爛在暗渠裡。”
林辰問：“那個人是誰。”
“姓宋。工部營造處的人，康熙十八年押送那批鐵櫃來漳州，路上被截殺的那一隊人裡唯一活下來的。他在漳州躲了十六年，靠給人寫信、寫碑文餬口，到死沒有離開過漳州城。”佟老頭把木盒開啟，裡面沒有鑰匙，只有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紙質泛黃但儲存得很好，“他死之前，把這份東西給了我。他說第二把鑰匙藏在暗渠岔道的盡頭的閘口井壁裡。”
林辰接過紙條展開。紙上畫著一張簡圖，圖中央畫著一口井，井壁上標註了一個位置——磚縫第三層，左起第七塊磚。他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朝佟老頭拱了拱手。轉身走到院門口時，佟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個姓宋的，臨死前還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那五個櫃子裡鎖的東西，不是金銀，不是古董，是紙。整整五櫃子的紙。”林辰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佟老頭一眼。佟老頭低著頭，繼續翻弄竹匾裡的甘草，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自言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