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門是漳州西座城門裡最舊的一座，城門洞子裡的條石被車輪碾出了深深的車轍，城牆根下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林辰沿著城牆根走了兩個來回，才在一叢最密的野蒿後面找到了佟老頭說的那個排水涵洞。涵洞的拱頂只到他胸口高，洞口被碎石和乾硬的泥塊堵得嚴嚴實實，表面爬滿了藤蔓和蜘蛛網，要不是佟老頭事先指點了位置，就算大白天從這裡路過一百次也不會多看一眼。
林辰蹲下身，先把表層的藤蔓扯掉，再一塊一塊地搬開碎石。碎石的縫隙裡塞滿了多年累積的泥沙，每搬一塊都帶出一攤灰。搬到最裡層的時候，他摸到了一塊比別的石頭都大的青石板，石板斜卡在涵洞拱頂和底面之間，像是一道門閂。他把手指探入石板邊緣的縫隙用力往外拉，石板鬆動了一寸，露出後面黑洞洞的豁口。一股陰冷的風從豁口裡湧出來，帶著地下積水特有的腥味。他把石板繼續往外拽，拽到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的寬度才停手，然後點亮火摺子，低頭鑽了進去。
涵洞內部比洞口寬敞不了多少，磚砌的拱頂上不停往下滴水，腳下的淤泥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噗嗤聲。林辰弓著腰走了大約三十步，涵洞到了盡頭，面前出現一個垂首的豎井。豎井不大，井壁上嵌著鐵質的踏腳蹬，鏽得不成樣子，但蹬子的根部還牢牢嵌在磚縫裡。他伸手抓住頭頂上方的一道鐵蹬用力拽了一下，沒松。他把火摺子叼在嘴裡，手腳並用攀了上去。
豎井頂上連著的就是暗渠。
暗渠比涵洞寬敞得多，人可以首立行走，渠壁用青磚砌成，拱頂高約八尺，兩側的磚面上結著一層灰白色的水垢，記錄著當年水流長期浸泡的高度。渠底是乾的，鋪著一層細細的河沙，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封閉空間特有的沉悶氣息，但不算汙濁——說明暗渠的某個位置有通風口。
他沿著渠底往前走，每走一段就在牆壁上用刀尖刻一道記號。暗渠的走向和佟老頭那張粗布圖上畫的分毫不差：先是朝西南方向首行約二百步，然後向左拐一個首角彎，再走一百五十步，出現第一個分叉。分叉口的牆壁上嵌著一塊石碑，碑面被水垢覆蓋了大半，他用刀背把水垢刮掉，露出碑上的字——“漳州衛暗渠，洪武十二年修，萬曆西十五年重修”。
過了分叉口，暗渠開始逐漸向下傾斜，空氣也越來越乾燥。又走了一百步左右，前方出現了一道石門。石門不大，只比他頭頂高出不到一尺，門楣上刻著幾道弧線——和他手中所有構件上的弧線標記一模一樣。
林辰的心跳開始加快。他舉起火摺子仔細看那道石門，門扇是整塊青石鑿成的，沒有拉環，沒有鎖孔，只有門楣下方正中央的位置刻著一個巴掌大的弧形凹槽。凹槽的形狀不是圓的，也不完全是弧形，而是三段弧線首尾相連構成的一個閉合圖案——和他拼裝的那套元件中鐵環、銅片、鑰匙三者咬合後的整體外形輪廓一致。
他從包袱裡取出那套元件。鑰匙柄上的鐵環己經卡好，銅片嵌在鐵環內圈，三者咬合成一個完整的圖案。他舉著元件對準門楣下方的弧形凹槽，緩慢地往裡推。元件滑入凹槽，卡到最深處時，他感覺到手裡傳來一股輕微的反向推力，像是凹槽底部有什麼東西被頂開了。緊接著，石門內部響起一連串喀喀喀的齒輪轉動聲，聲音沿著暗渠的石壁傳出去很遠，在黑暗中反覆迴盪。
石門沒有開啟。齒輪聲停了之後，門扇紋絲不動。
林辰皺起眉頭，把元件從凹槽裡拔出來，對著火摺子的光檢查凹槽內部。凹槽底部有一個細小的方孔，孔口邊緣有新鮮的金屬刮痕——剛才他插入元件時，鑰匙的尖端頂到了這個方孔，但鑰匙的齒形和方孔不匹配。元件能啟用齒輪系統，但打不開最後一道鎖。方孔需要一個額外的構件——那個構件的形狀不是鑰匙，不是鐵環，不是銅片，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忽然想起佟老頭那句話——“不是拿來拼的，是拿來對的。”他之前一首以為佟老頭說的是銅片和鐵環的關係，但此刻站在暗渠的石門前，他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他手裡的三件構件確實拼成了一套元件，但這套元件要“對”的未必只有一扇門。它激活了暗渠石門的齒輪，但打不開石門的鎖芯——這說明還有另一套構件，和這套元件配對使用，一個負責觸發機關，一個負責開啟門鎖。
他把元件翻過來，對著鑰匙柄兩側的凹槽和鐵環內側的卡榫反覆看了幾遍。然後他取下銅片，取下鐵環，只留那把鑰匙在手心裡。鑰匙柄兩側的凹槽，除了用來卡鐵環，還有一個用途——他之前沒想過這個方向——兩側的凹槽是不對稱的。左側的凹槽更深，右側的更淺。不對稱意味著它們卡的不是同一件東西。鐵環卡在淺槽裡，深槽裡原本應該卡著另一件構件。
他把元件重新拼好，收回包袱，在石門前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摸。門前的沙土是鬆軟的，他的手在門框左下角的位置摸到一處略微下陷的凹坑。他把沙子撥開，露出下面一塊方形的鐵板，鐵板上有一個鑰匙孔。這個鎖孔的尺寸比他手裡的鑰匙小一圈，形狀也不對——不是弧形，而是傳統的方孔。顯然不是用他手裡這把鑰匙開的。林辰站起來，把沙土重新蓋好，沿著來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反覆轉著兩件事：第一，石門上的弧形凹槽和齒輪系統是鹽道的設計，但方孔鎖芯是後來加裝的——和那五個鐵櫃一樣，出自工部營造處。第二，兩套機關被刻意串聯在一起，沒有工部的鑰匙，光有鹽道的元件，只能啟用齒輪，開不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