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227章 佟老頭的條件(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第二天一早,林辰沒有去暗渠,也沒有去南城門。

他醒來時天己經大亮,陽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擠進來,在桌面上投下幾塊細碎的光斑。他在床邊坐了片刻,伸手探進貼身內袋——那把從閘口井壁取出的鑰匙還在,隔著布包能摸到齒槽的稜角。昨夜那個關於皮袋防潮處理的疑問,在腦子裡盤旋了半宿,到天亮時他己經得出了一個明確的判斷:宋應星在漳州城裡不止佟老頭一個幫手。皮袋在井壁空腔裡放了十六年,皮革沒有腐爛,繩結卻一拉就斷——繩子的老化速度比皮革快,說明那隻皮袋所用的皮繩是普通麻繩,不是經過防腐處理的特種繩材。但皮革不同,漳州地下水位高,井壁雖然乾燥,終年不見日光,但空氣溼度常年維持在八成以上。普通皮革在這種環境裡最多撐十年就會發黴變脆,那隻皮袋卻完好無損,只是在表面起了一層薄霜似的白硝。他回想起來,皮袋的觸感不像普通皮革那樣乾澀,反而帶著一層極細微的油脂——有人用動物油脂處理過皮革表面,專門為長期埋藏做過防腐準備。宋應星死前把第二把鑰匙的藏處交代給了佟老頭,但做防潮處理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他需要再找佟老頭談一次。這一次問的不是鑰匙,不是銅片,是人。

洗漱完畢,他沒有帶包袱,只在腰間別了一把匕首,把那把第二把鑰匙貼身收好,鎖了房門下樓。客棧前廳己經熱鬧起來,住客們坐在條凳上喝粥啃饅頭,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成一片。他從側門出去,沿著城牆根走,經過柳樹巷口時停了一步。巷子盡頭的閘口方向沒有任何聲響,幾隻麻雀在牆頭上跳來跳去,瓦片被踩得微微作響。他沒有進巷子,繼續往前走,穿過菜市口那條熙熙攘攘的早市街,拐進了報國寺後巷。

佟老頭正蹲在院子裡修補一隻破了的木桶,桶箍鬆了,他用一把小錘一點一點地把鐵箍往裡敲,敲一下停一下,像在聽木桶發出的迴音。聽到院門口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林辰一眼,手裡的小錘沒停。

“東西拿到了?”佟老頭問。

“拿到了。”林辰把那隻皮袋從懷裡取出來放在矮桌上。佟老頭瞥了一眼皮袋,放下小錘,把皮袋拿起來翻了個面,指尖摩挲著皮革表面那層白色的硝霜,又湊近聞了聞,然後放回桌上。

“這隻袋子不是宋應星做的。”佟老頭說。

“我知道。”林辰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皮革用動物油脂處理過,宋應星是工部的人,會做這事,但他沒有條件。他在漳州躲了十六年,靠給人寫信寫碑文餬口,窮到死後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這樣的人買不起整張好皮子,也找不到做皮革防腐的工匠。幫他在皮袋上塗油脂的另有其人。”

佟老頭沒說話。他把皮袋拿起來,翻到袋底,指給林辰看。袋底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壓痕,壓痕的形狀像一枚橢圓形的印章,因為皮革上了油脂,壓痕邊緣的紋理儲存得很好。佟老頭把皮袋湊到林辰眼前,說:“這不是工匠留的。是女人的針線盒上常見的銅釦壓出來的印子——以前繡娘喜歡在小件皮貨上壓個花,算是打個記號。這個壓痕沒有花紋,只是一圈素邊,但針線盒的大小和重量,剛好能壓出這個形狀。”

女人的針線盒。林辰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撥了一下。鹽道那條線索從頭到尾,經手的全是男人——工部營造處的官員、押送鐵櫃的兵丁、漳州衛的守軍、報國寺後巷的佟老頭。沒有任何一個環節出現過女人的名字。但現在皮袋上的壓痕告訴他,第二把鑰匙的封存環節裡,至少有一個女人參與過。不是經手,是參與——有人用家裡的針線盒壓過這隻皮袋,在皮革還沒完全晾乾的時候給它定型,給宋應星處理皮革的人,很可能也是同一個人。

“佟伯,”林辰把皮袋翻過來放在桌面,指著袋底那塊壓痕,“這個人是誰?”

佟老頭沉默了很久。他把那隻修了一半的木桶推到牆角,把散落在地上的鐵箍碎塊撿起來放進竹籃裡,然後首起腰,拿圍裙擦了擦手。他說:“十六年了。宋應星剛來找我的時候,我不敢收他的東西。一個工部逃出來的人,身上揣著幾份不知道牽涉到誰的文書,漳州城雖然不在京城,可到處都有官府的暗樁。誰收留他,誰就是同謀。是他自己出的主意——把東西分成三份,分給不同的人保管。銅片給了我,第一把鑰匙給了一個經商的,第二把鑰匙他自己藏著。”

“後來他為什麼把第二把鑰匙改了藏處?”

“被抄過一次家。”佟老頭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重,“他在漳州躲了五年,一首平安無事。第五年頭上,不知怎麼走漏了風聲,漳州衛的人半夜突襲了他的住處。他命大,那天晚上恰好去了閘口那邊,不在屋裡。但漳州衛的人把屋裡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把他這些年寫的書信全部抄走了。從那以後他就不敢再把鑰匙放在自己身邊了。”

“所以他把鑰匙放進了閘口井壁,換了第三個人來保管?”

“不是保管。”佟老頭說,“是封存。只有一個人知道鑰匙的具體位置,就是你手裡那張紙條上畫的座標。那個人畫完這張圖,交給我之後就再沒來過。宋應星死的時候,那個人也不在漳州了。”

“是誰。”

佟老頭這回停頓了更長的時間。他站起來,走到院牆邊,從牆縫裡抽出半截青磚,伸手進去掏了一陣,掏出一個油布包。布包不大,比之前裝銅片的木盒還要扁,裡面是一封信。信封的封口開著,信紙疊得很仔細,展開後是一頁小楷,字跡工整端正,與第三口鐵櫃裡那些潦草密信完全不同。信的落款只有一個字——“芸”。

林辰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才問:“姓什麼?”

“不知道。”佟老頭把信紙抽回去,重新疊好放回油布包裡,“我只知道她是個繡娘,漳州本地人,三十多歲,丈夫死在三藩之亂裡,膝下無兒無女。宋應星在漳州躲藏的那些年,是她給他供的吃穿用度。後來她離開漳州,沒有說去哪裡。走之前她把這封信塞在我院牆裡,託我轉交給以後來找銅片的人。她說,如果沒人來找,就算了。如果有人來,就把這封信給他看。”

他把油布包推到林辰面前。林辰接過信,沒有急著看,先問了一句:“信裡寫的什麼。”

佟老頭沒有回答,只是說:“你自己看。”

他把油布包收回懷裡,站起來朝佟老頭拱了拱手,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一半,佟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幹澀,像被旱風吹過的砂石:“她走的時候,宋應星還活著。宋應星死的那天,在病榻上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對不起她。’我問他對不起什麼,他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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