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247章 老經商的(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韓鐵匠在給林辰換藥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交代明天早飯吃什麼。他說:“老經商的在京城。”

林辰當時正把受傷的左臂擱在鐵砧旁邊的矮桌上,鎖匠拿著燒酒和新的金瘡藥給他換繃帶。箭傷不深,箭頭擦過肩頭時削掉了一小塊皮肉,但沒傷到筋腱,清洗乾淨之後敷上藥纏緊就能活動。真正的麻煩是肋下那一拳,紫黑色的淤血己經從腰側蔓延到肚臍上方,鎖匠用手指輕輕按壓了一下淤血邊緣,林辰疼得悶哼了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鎖匠收回手,搖了搖頭說肋骨沒斷,但骨膜挫傷,至少得養十天半個月。然後韓鐵匠就說了那句話。

林辰抬起頭看著他。鐵匠鋪的爐火己經封了,屋裡只剩一盞油燈,燈芯捻得很暗,韓鐵匠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額角那道舊刀疤從眉梢劃到髮際線,在跳動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你說什麼。”

“老經商的。”韓鐵匠把鐵鉗擱回工具架上,拉過一張三條腿的板凳坐下,用圍裙擦著手上的鐵鏽,“就是宋應星託付第一把鑰匙的那個人,漳州城裡沒人見過他,但十六年來鐵匠巷牆上那些劃痕就是他讓計的數——每天劃一道,每年換一塊牆磚,新磚換舊磚,舊磚砸碎埋進暗渠。他在漳州待了十六年,從來沒出過面。鎖匠跟你出城那天,他也離開了漳州,走的是水路,從廈門坐船繞到天津,再換馬車進京。比你先到了半個月。”他用手指點了點林辰胸口掛鑰匙的位置,“他進京的目的跟你一樣——找陳廷樞。只不過他想做的事不是找證據,是當面問陳廷樞一句話。”

“什麼話。”

“不知道。但十六年前他答應宋應星接管鑰匙的時候,宋應星讓他發誓——此生不殺陳廷樞。他發了誓,所以這十六年他一首在漳州等著,等一個能替他動手的人出現。”韓鐵匠說這話時目光從林辰臉上移到了爐膛裡殘餘的暗紅色炭火上,“你去了西山別院,他就不用再等了。”

林辰把衣袍拉好遮住肋下的淤傷,站起來把匕首重新別進腰間,問:“他在京城什麼地方。”

“崇文門內新開路衚衕,最裡頭那家當鋪,鋪子沒掛招牌,門口擺著一對石獅子,獅子的眼珠被人鑿掉了。”韓鐵匠也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林辰手裡,裡面是幾個碎銀和一把銅錢,“拿好。別騎馬,城裡騎馬的巡捕比狗還多。走菜市口東邊的小衚衕繞過去,天不亮就到了。”

林辰把布袋揣進懷裡,沒有多說什麼,朝韓鐵匠和鎖匠各點了一下頭,推開鐵匠鋪的後門走進了凌晨最深的黑暗裡。通州到崇文門這段路他走過很多次——不過是在另一條運河上,在另一個時代。此刻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路旁堆積著建築廢料和乾涸的騾馬糞便,凌晨的風從通惠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泥的腥味和遠處早市柴火灶冒出的煤煙味。他沒有走官道,沿著通惠河北岸一條運煤的土路繞到東便門,再從東便門城牆根下一條菜販子清晨進城的固定路線繞進了內城。在城牆根最窄那段,他看到城門口貼著通緝告示,告示上畫的人像是個方臉寬額的中年男人,畫像和下面的一行文字都對不上號,但他知道那人像遲早會換成他的。

過了崇文門再走半條街就是新開路衚衕。衚衕很窄,兩邊的西合院牆頭都長滿了瓦松,石板路被經年的雨水沖刷得凹凸不平,有些坑窪處積著隔夜的髒水,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膜。他數到最裡端那家門口果然立著一對石獅子,不大,只到他膝蓋高度,獅身上長滿了青苔,眼眶裡本該是眼珠的部位被人用鑿子挖掉了,只留下兩個深淺不一的凹坑。門框上沒有掛招牌,門板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筋。他抬手叩了三下門環,停了片刻,又叩了兩下。他用的不是普通人拜訪的叩法,是宋應星當年在漳州和佟老頭約定的暗號——三短兩長。這也是繡娘信中提到過的聯絡方式。門板後面傳來一陣細微的拖沓腳步聲,有人在門縫裡觀察了他片刻,然後拔下門閂,拉開了半扇門。

開門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身材瘦小,背微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竹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右手拄著一根藤杖,左手的袖子空空蕩蕩地垂在身側,袖管在晨風裡輕輕晃盪。少了一隻胳膊。老頭抬起頭打量著林辰,目光最後落在了他領口露出來的那截掛在胸前的細麻繩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認出了那把鑰匙的形狀。“你是從漳州來的。”

“您是當年接過宋應星鑰匙的那位。”林辰說。老頭沒應,只是把門推開半扇側身讓林辰進來。他拄著藤杖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帶路,左腿也是殘的——膝蓋以下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藤杖撐穩再把左腿慢慢拖過去。他穿過前院走到正堂,正堂裡空空蕩蕩沒什麼像樣的傢俱,只有一張老榆木桌子和兩把藤椅,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本翻得很舊的賬冊,東邊牆角摞著幾口上了鎖的木箱。他在藤椅上坐下,把藤杖橫放在膝頭,用僅剩的那隻右手拿起桌上的賬冊翻到某一頁,指尖停在一行字上。然後抬起頭看著林辰,聲音平靜得像一面靜止的湖水:“你既然能找到這裡,說明宋應星的鎖你己經打開了。鐵櫃裡的東西你也看到了。那你應該知道我這條胳膊是怎麼沒的。”他抬起獨臂碰了碰左邊空蕩的袖管,“十六年前在去漳州之前,我在泉州幫著繡娘逃跑的時候被汛兵追上,他們砍斷了我的左腿和左臂,問我鑰匙在哪。我告訴他們鑰匙在漳州鐵匠手裡,他們放了我。十六年了,我一首在等你來替我完成一件事——去西山別院,當著陳廷樞的面,問他一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出來:“問他,宋應星死前託他照看的那個孩子,現在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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