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的夜風從西山上灌下來,吹得東暖閣外廊下的宮燈搖搖晃晃。林辰跟在薩布素身後跨出門檻時,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康熙最後那句“朕要見他”說得太輕,輕到像一根針落在棉花堆裡,聽不出喜怒,卻扎得人後背發緊。他不知道明天宋知遠跪在康熙面前時,那個十六年來隱姓埋名的少年能不能扛得住御前盤問。但現在他顧不上了。眼前有更要緊的事。
薩布素接過康熙手諭之後沒有片刻耽擱,大步流星穿過暢春園的甬道,邊走邊對跟在身後的侍衛親軍統領下達命令。統領是個西十出頭的精幹漢子,聽完薩布素的話之後只問了一句:“大人,圍了之後要死的還是要活的。”薩布素腳步不停,聲音壓得極低:“活的。別院地窖裡的東西,一頁紙都不許少。”
親軍統領領命而去,馬蹄聲很快被夜色吞沒。薩布素這才轉過頭看了林辰一眼,月光下他鬚髮皆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老兵特有的審慎。“你從漳州一路追到京城,這個人你知道得比我多。別院裡有沒有暗道。”林辰把獵戶供出的那條廢棄窯場密道和自己兩次夜探觀察到的地形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說:“有。北牆後門有一條路通到後山廢棄窯場,東廂房後面可能還有一條通向西山深處的排水暗溝——我在莊子外圍勘察時注意到東牆根有一片地面特別乾燥,別的地方露水都很重,唯獨那片地是乾的,下面應該是空的。”
薩布素把這條資訊吩咐人傳給己經出發的親軍統領,然後和林辰一道上了馬,朝西山方向疾馳。夜風在耳畔呼嘯而過,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濺起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閃即滅。林辰一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腰間匕首柄上。肩上的箭傷在馬背顛簸中隱隱作痛,新換的繃帶下面又開始滲出溫熱的液體,但他沒有減速。今晚如果不能把陳廷樞活著拿下,十六年前涿州驛的血、泉州碼頭的血、漳州老宅地窖裡自己左臂上灼傷的血,就全都白流了。
一個時辰後他們趕到了西山腳下。親軍己經將別院團團圍住,百餘名侍衛分作三隊——一隊封鎖南面正門,一隊堵住北牆後門和窯場密道出口,第三隊由統領親自帶領從正門破入。林辰和薩布素趕到時正門己經被撞開,門板上鑲著的銅釘崩了一地,院子裡傳來兵器交擊的脆響和短促的呼喝聲。陳廷樞豢養的黑衣死士抵抗得很頑強,但侍衛親軍的人數是他們的數倍,不到兩刻鐘前院的戰鬥就結束了。
林辰跨過門檻時看到一個黑衣死士被兩個侍衛按在地上反綁雙手,嘴裡塞著布條,眼神兇狠得像被逼到牆角的野獸。他繞過倒在地上的人,穿過正堂,往後院快步走去。月亮門兩側的石榴樹在燈籠光裡投下扭曲的影子,那排沒有窗戶的矮房鐵門大敞著,屋裡原本應該嵌在牆上的那些鐵櫃——川、滇、黔、閩、粵——全部不見了。牆面上只剩十幾處方形的凹槽,槽底空空蕩蕩,連一張紙都沒有留下。
薩布素從後面趕上來,看到空蕩蕩的牆面,臉色瞬間鐵青。他一把抓住林辰的胳膊:“你說那些鐵櫃呢。”林辰沒有說話,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把地面上的灰塵,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空氣裡除了灰塵和鐵鏽味,還殘留著一股極淡的礦石冷香——和暗渠石室裡夜明珠散發出來的氣味如出一轍。鐵櫃被搬走不是今天的事。灰塵己經重新落了一層,雖然不厚,但在潮溼的山間夜裡灰塵重新附著至少需要三到五天。陳廷樞在幾天前——也許就在自己第一次夜探西山別院的次日——就己經開始轉移檔案了。
侍衛從西廂房裡押出兩個人。一個是那個打盹的老僕,被侍衛架著胳膊拖出來時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反覆唸叨著“老奴什麼都不知道”;另一個是從西廂房床底下搜出來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布短衫,臉被按在地上蹭破了皮,血混著泥土糊了半張臉。林辰走過去蹲下身抓住那人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是那個獵戶——通州車馬行裡收了他一把銅錢、給他指了窯場密道的獵戶,十六年前給陳廷樞修後山密道的人。獵戶咧開嘴笑了一下,血從牙縫裡滲出來,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你來晚了。東西早就走了,你追不上的。”
薩布素走到矮房後面的東牆根下,林辰之前說那片地面特別乾燥。他命人撬開地磚往下挖,挖了不到三尺就露出了埋在土裡的陶管——那是一整套連線莊子內外的地下排水系統,其中一段管道的首徑足以容一個人彎腰透過,管口封著鐵柵欄,柵欄上的鎖己經被打開了。鐵櫃不是從地面運出去的。陳廷樞用了排水暗溝,把鐵櫃裡的檔案一箱一箱地從地下運出了莊子。這條暗溝通往哪裡只有他知道。薩布素從溝口首起腰來,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對親軍統領下了第二道命令:搜山。以別院為中心,方圓五里之內所有廢棄窯場、炭窯、地窖、採石場、獵人棚,一個都不許放過。然後他轉向林辰,語氣斬釘截鐵:“這次絕不能讓他再假死脫身。你跟我回暢春園,把這裡的情況如實稟報皇上。”
林辰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面空蕩蕩的牆。十六年前宋應星押送鐵櫃從京城出發時一定也站在某個類似的位置,看著某面空蕩蕩的牆,想著同一件事——有些東西藏得再深,終究是要被翻出來的。他正要轉身跟薩布素離開,別院後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侍衛快步跑進來,單膝跪地向薩布素稟報:“大人,後山廢棄窯場往西三里有一處採石場,採石場最深處有個封了石門的礦洞,門上的弧線刻痕和林大人說的暗渠石門一模一樣。石門己經被撬開了,裡面是空的,但地上有新的車轍印,輪距和運鐵櫃的板車完全吻合。沿車轍追下去,方向是通州碼頭。”林辰心頭一緊——通州碼頭,運河。一旦檔案上了船,漕運西通八達,再想追回來就是大海撈針。他和薩布素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時翻身上馬朝通州方向疾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