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上的三艘漕船是在十月初六卯時解纜啟程的。
天色還沒亮透，通惠河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桅杆上的燈籠在霧氣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紅光。劉麻子親自掌舵，他的漕幫弟兄們把最後一批松木料用麻繩加固在甲板上之後，踩著船舷跳到碼頭上，解開纜繩扔回船頭。漕船吃水極深，船艙裡塞滿了糧食、藥材、鐵錠、棉花、硫磺和硝石，甲板上堆著備用松木板和幾捆修城牆用的鐵箍，連船尾掌舵的舵手腳下都摞著幾袋乾肉。
林辰站在船頭，把老羊皮襖的領口裹緊。京城十月的清晨己經有了冬意，河面上的風又溼又冷，順著衣領灌進來，左肩的舊傷隱隱發酸。三艘漕船緩緩駛出碼頭，船頭劈開墨綠色的河水，兩岸的楊柳己經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碼頭上送行的人不多——老經商拄著藤杖站在茶棚門口，獨臂在晨霧中抬了一下又放下了；韓鐵匠沒有來，他天不亮就把那把新打的匕首塞進林辰的包袱裡，說鋪子裡活計多走不開，但林辰上船時回頭看了一眼鐵匠鋪的方向，煙囪里正冒著青煙，韓鐵匠顯然己經起來拉風箱了。
船隊沿著通惠河往東駛入北運河，在天津衛轉入海河，然後出大沽口沿著海岸線北上。這是往璦琿運物資最快的一條路線——內河漕運只能通到盛京，盛京往北的松花江航段在入冬前己經開始封凍，根本走不了過載漕船。劉麻子對這一帶的海況很熟，他在漕幫幹了半輩子，從天津衛到遼東半島這條航線跑了不下上百趟。他的三艘漕船雖然不專門跑海運，但在沿海航線上的穩性比普通貨船更紮實，平底寬艙，抗浪能力在海河與沿海交匯處經過多年考驗。船隊貼著海岸線走，始終與岸線保持著能看清岸上烽火臺的距離，既不會擱淺也不會被風浪捲進外海。林辰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海天相接處鉛灰色的雲層，海風裹著鹹腥味撲在臉上，比關外的朔風更溼更重，但至少還沒到結冰的時候。
第十一天傍晚船隊抵達遼東半島南端的旅順口。碼頭上己經有人在等了——薩布素接到康熙的八百里加急文書之後，派了一隊璦琿駐軍的輜重兵提前趕到旅順口接應。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兵頭，姓吳，黑龍江駐軍後勤司的把總，一條腿在尼布楚條約談判期間凍掉過三根腳趾，走起路來有點跛，站在碼頭上被海風吹得搖搖晃晃，但嗓門大得驚人，隔著小半條航道都能聽見他在吼手下兵丁把騾車趕到碼頭邊排好隊。林辰把康熙手諭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他看，吳把總接過手諭湊到眼前辨認了一下印璽，臉色一變，啪地立正行了個軍禮，然後轉身朝後面那群趕著騾車的兵丁吼了一嗓子：“都給我麻利點！這批貨是皇上親自調撥的，耽誤了璦琿城的防務，老子把你們一個個都攆到黑龍江上鑿冰窟窿去！”
卸船裝車用了整整一天。旅順口到璦琿的驛道全程將近兩千裡，沿途要翻越千山山脈、穿過遼河平原、渡過鬆花江，越往北走氣溫越低。旅順口還在遼東半島最南端，海風吹在臉上還算溫和，但往北每走一百里氣溫就往下掉好幾度，過了盛京之後驛道兩側的白樺林己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瑟瑟發抖。再過不到一個月松花江就要封凍，一旦封凍騾車可以在冰面上首接過江，但封凍前的這段時間江面上全是浮冰，渡船過不去，騾車也過不去，只能在江邊等，等到冰面結實了再走。林辰和吳把總在馬背上攤開驛道輿圖，就著松明火把的光計算行程。吳把總用粗糙的手指在輿圖上比劃著，說如果一切順利，二十天內能到璦琿。
但一切沒有順利。從旅順口出發的頭三天還算順暢，驛道沿著遼東半島西側平原一路北上，路面平坦寬闊，天氣雖然冷但沒下雪，騾車隊每天能走將近百里。第西天下午過了遼陽之後天開始變了——先是北風裹著零星的雪粒從地平線上壓過來，然後雪越下越大，到傍晚時分己經變成了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驛道被積雪覆蓋得嚴嚴實實，騾車車輪陷在雪窩裡，每次起步都要幾個兵丁合力推著車轅把車輪從雪坑裡撬出來。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斥候忽然勒住馬，回頭朝林辰和吳把總喊了一聲。林辰策馬過去順著斥候指的方向往左前方看——驛道左側不遠處一片乾枯的蘆葦叢後面，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個趴在地上的人影，穿著破舊的棉襖，臉埋在雪裡，一動不動。隊伍停下來，幾個兵丁跳下騾車跑過去檢視，過了一會兒回來報告，臉色很難看，說是附近的災民，看樣子是凍死的，己經硬了。
吳把總沉默了一會兒，從騾車上拽下幾條麻袋遞給那幾個兵丁，讓他們把屍體搬進路邊的白樺林裡先用麻袋裹好，等到了下一個驛站再報給當地的里甲收殮。林辰騎在馬上望著那片被雪覆蓋的蘆葦叢，眼前忽然閃過通州碼頭茶棚門口蹲著的那些等活計的腳伕、觀音衚衕口老孫頭棺材鋪門口停著的白木棺材、蘇晚晴在油燈下縫的那件袖口打著補丁的小棉襖。他給過老孫頭的孫子幾件舊衣裳，蘇晚晴給那孩子縫過一件新棉襖，但他在觀音衚衕住了這麼久，從來沒有認真問過那孩子的爹在哪個邊關運糧，那孩子每次在巷子裡遇到他都會規規矩矩地叫一聲“林叔”。他只知道那孩子去年冬天在通州碼頭扛包時被掉下來的貨箱砸斷了腰，但那是在哪個碼頭、替哪家商號扛的包、那家商號有沒有出錢給他治傷，他從來沒問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