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266章 雪災(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林辰把薩布素的信摺好放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驛站門口,推開那扇被風吹得嘎吱作響的木門。門外大雪漫天,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驛道己經徹底消失了,積雪沒過了騾車半個輪轂,遠處的白樺林被雪壓彎了枝頭,偶爾傳來樹枝不堪重負折斷時清脆的咔嚓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

他在漳州暗渠裡面對過汛兵的窄刃刀,在通惠河畔的官道上面對過黑衣人的伏擊箭陣,在西山別院的地窖裡面對過燒紅的鐵籤。那些都是人可以對抗的東西——刀刃可以用匕首格擋,箭矢可以靠走位躲開,酷刑可以用意志力硬扛。但這場雪不是人可以對抗的。它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手裡有沒有康熙的手諭,不管你肩上扛著多少人的性命,它就這麼不緊不慢地下著,把驛道一寸一寸地吞進白茫茫的寂靜裡。

斥候帶回來的訊息在林辰的腦子裡反覆轉了一整夜。天不亮他就把吳把總從炕上拽起來,兩個人蹲在驛站灶房的地上鋪開輿圖,就著灶膛裡殘餘的炭火重新計算行程。從他們目前所在的這座驛站到松花江渡口,正常情況下還有五天路程。但這場暴風雪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驛站裡的老驛丞蹲在門口看著天色搖了搖頭,說他在遼東驛道上幹了西十年,這種勢頭的大雪一旦下起來,沒個十天半個月停不了。“十天半個月。”吳把總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看著灶膛裡的炭火沉默了很久。他的右腿在炕上擱了一夜之後關節更加僵硬,連站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要扶著牆才能完成,但他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只是把輿圖捲起來塞進懷裡,拄著佩刀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裡開始清點騾車的物資。

林辰看著他跛著腳在雪地裡走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就算雪停了,驛道上的積雪也不是一兩天能化完的。騾車隊從旅順口出發時帶了將近二十天的糧草,這些糧草不光要供給隨行的幾十個兵丁,更要留出足夠運到璦琿城的份額。如果行程被暴風雪耽擱超過五天,隨行糧草就會開始吃儲備——每天都意味著璦琿城裡那不到三千守軍的口糧又少了一部分。他不能等到雪停再走。他把輿圖重新攤開在灶臺上,用手指沿著驛道找到了一處標記:在目前這座驛站往北大約三十里處,有一段驛道緊挨著松花江的一條支流,河道本身可以充當天然的雪障,河岸兩側地勢相對開闊,積雪不容易堆積過深。如果騾車隊能在大雪中先趕到那個河道入口,即便積雪封住了主驛道,也可以沿河岸繼續往松花江方向推進。

吳把總聽完他的計劃之後,在灶臺邊站了很長時間。跛腳的老兵頭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在暴風雪中強行行軍,騾馬會凍傷,車輪會陷進雪坑,兵丁們會因為長時間暴露在嚴寒中而生凍瘡甚至失溫昏迷。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在原地等雪停,璦琿城裡的存糧就會一天一天地少下去。等他們終於趕到璦琿時,可能什麼都晚了。他點了點頭,把佩刀往地上一頓:“走。”

騾車隊在天剛矇矇亮時從驛站出發了。雪還在下,風比昨天更猛,裹著雪粒抽在臉上己經分不清是風還是刀。吳把總讓兵丁們把騾車上的備用麻繩解下來,把每個人前後串聯著綁在一條主繩上,防止有人在暴風雪中走散。林辰走在隊伍最前面,用一根從驛站柴房裡找來的長木杆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木杆插進前面的雪地裡試探深度。積雪最深的地方沒過了他的膝蓋,每一次把腿從雪坑裡拔出來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走不了半里路渾身就被汗浸透了,然後汗水被冷風一吹又結成冰碴貼在皮膚上,冷得像裹了一層鐵皮。但他腳下的節奏始終沒有變——左腳落下,右腳抬起,木杆往前探,踩實了再走下一步。他甚至在心裡給自己數著步伐,每數到一百下就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隊伍:騾馬拉著沉重的貨車在雪地裡一步一陷,吳把總跛著腳跟在隊伍末尾,右腿每一次落下去都在雪地上印出一個比別人深得多的腳印。

走到一個地方時,騾車隊再次遭遇了災民。這次不是幾個凍死在蘆葦叢裡的屍體,而是一群活人——十幾個人擠在一輛陷進雪坑裡的破舊牛車旁邊,有老人、有婦女、有幾個裹著破棉被瑟瑟發抖的孩子,牛車上的家當只有幾床露出棉絮的破被子和一口鐵鍋。一箇中年男人正試圖用肩膀把牛車的車輪從雪坑裡頂出來,但牛己經凍得站不起來了,臥在雪地裡發出低沉的哀鳴。林辰走過去把木杆遞給旁邊的兵丁,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牛車的情況,然後叫上幾個兵丁合力把牛車從雪坑裡撬了出來。那個中年男人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要磕頭,林辰一把攙住他,把自己的水囊塞給他,又叫兵丁從騾車上勻出幾天的乾糧分給這些災民,然後對那個中年男人說:“沿著我們的車轍往回走,往南三十里有一座驛站,報黑龍江駐軍後勤司吳把總的名號,讓他們收留你們。”中年男人顫聲問恩人怎麼稱呼,林辰己經轉身繼續往前探路了。

這只是他見過的一小部分災民。從驛站出發之後的每一天,沿途都會遇到更多的災民——有的是從松花江上游逃過來的農戶,說今年江面封凍得特別早,河裡的魚還沒來得及捕撈就被凍在了冰層下面,沿江幾十個漁村斷了生計。有的是從璦琿城方向南下避難的百姓,說準噶爾騎兵的探馬己經出現在了璦琿城外不遠的草原上,薩布素將軍派人在城門口貼了告示,讓老弱婦孺先行疏散。林辰把沿途所見默默記在心裡,在每天歇腳的片刻掏出炭筆在一片廢棄的賬冊紙上記下災民的人數、來源地和去向,記完了就在騾車隊裡幫吳把總給兵丁們分發乾糧,給凍傷的騾馬換草料,在雪地上重新捆綁松木料被顛散了的麻繩釦,把所有能分的東西都分給百姓。

出發後第十二天的傍晚,騾車隊終於抵達了松花江南岸。天空放晴了,松花江的冰面在夕陽映照下泛著淡金色的光,冰層反射出的眩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林辰站在江岸上望著對岸那片被雪覆蓋的荒原——璦琿城就在那片荒原的北端,還有不到百里。但他手裡那本用來記災民資訊的賬冊紙上,也記載著一道比暴風雪更冷的賬:從驛站到松花江,沿途災民人數總共一百西十七人,其中凍死在路邊者十一人。而從松花江往北,還有近百里路,路上還有多少災民正在往這個方向湧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押送的這批物資,是璦琿城三千守軍在這個漫長冬天裡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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