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隊踏上松花江冰面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
冰面上積著薄薄一層新雪,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像是踩在碾碎的骨頭上。江面封凍得很結實,林辰用木杆探過冰層厚度,杆尖鑿下去只濺起一蓬冰屑,底下是實心的深藍色冰層,凍了至少兩尺厚,走騾車綽綽有餘。但他還是讓車隊拉開間距,每輛騾車之間隔開至少三丈,防止集中重量壓裂冰面。吳把總跛著腳走在隊伍最後面,每走幾步就用佩刀刀柄敲一下腳下的冰層,確認沒有空鼓或裂縫。
過了松花江之後,驛道兩側的地貌徹底變了樣。南岸好歹還能看到幾片稀疏的白樺林和偶爾冒起的炊煙,北岸則是一望無際的雪原,平坦得像被刨子推過的木板,連一棵超過人高的樹都找不到。朔風毫無遮攔地從大興安嶺方向灌下來,裹著雪粒在冰面上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嘯叫聲。林辰在馬背上把自己裹得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老羊皮襖的領口被撥出的熱氣洇溼後又凍成了硬殼,蹭得下巴生疼。
過了江往北第一個驛站叫大石橋驛,斥候上次換驛報的地方。林辰本以為到了那裡能補給一下熱水和草料,但騾車隊趕到驛站時,看到的只有一片被燒成焦黑色的斷壁殘垣。夯土牆塌了一半,茅草屋頂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地裡,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林辰跳下馬,在廢墟里走了一圈,找到了被燒燬的驛報箱和踩碎的陶碗,還有半截埋在雪裡的驛丞腰牌。腰牌上的繩子被燒斷了,鐵質牌面被煙燻得發黑,但還能辨認出“大石橋驛”西個字。他把腰牌揣進懷裡,在廢墟里又仔細搜尋了一遍,確認沒有遇難者遺體——至少驛丞和驛卒們可能在驛站被燒之前就逃走了。但誰燒的?從旅順口往北這一路,沿途驛站都是清軍的後勤據點,駐有少量驛卒和驛馬,負責傳遞軍報和接待往來公差。燒燬驛站的人不可能是路過的災民——災民沒有能力也沒有理由燒官府的驛站。他蹲在廢墟旁邊用手指撥開雪層檢查地上的馬蹄印,凍硬的泥地上印著大片的馬蹄鐵掌痕跡,蹄鐵形狀不是清軍制式,更窄更薄。是蒙古馬。
他站起來把吳把總叫到身邊指給他看地上的蹄鐵印。吳把總蹲下看了一會兒,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在璦琿駐防了半輩子,一眼就能認出準噶爾騎兵馬蹄鐵的特徵——噶爾丹麾下的騎兵為了提升在草原上的速度,馬匹釘的鐵掌比清軍更薄更窄,落地時對地面的壓強更大,在凍土上留下的印跡深淺和清軍馬蹄鐵完全不同。“他們摸到大石橋了,”吳把總站起來,跛腳在原地不安地踱了兩步,“從大石橋到璦琿城只剩不到兩百里路。中間只有一座驛站,叫木頭營子。木頭營子要是也被人抄了,璦琿城和南邊的聯絡就徹底斷了。”
“去璦琿城。”林辰說。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翻身上馬,朝後面的騾車隊揮了一下手。隊伍不敢在大石橋驛多做停留,繼續往北趕路。誰也沒有說話,連騾馬都像是感染了這種緊張的氣氛,不用鞭催就自覺加快了步伐。
又走了兩天,前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璦琿城的輪廓。灰撲撲的城牆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低矮而沉默,城牆上的松木工事在朔風中紋絲不動——不是風停了,是工事被冰封住了,松木料外面裹著一層厚厚的冰殼,在午後偶爾露出雲層的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城門口吊橋放了下來,吊橋兩側新挖了一道防騎兵的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松木樁,樁尖上掛著冰凌。城牆正面的夯土牆體上有幾處明顯的修補痕跡,新補的土還是深褐色的,和原來被歲月沖刷得發白的老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薩布素站在城門口等他們。老將軍沒戴頭盔,花白的髮辮被朔風吹得亂糟糟的,身上的鎧甲外面只套了一件鑲毛邊的舊馬甲,腰間掛著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戰刀。他看到林辰騎著馬從騾車隊最前面走過來的那一刻,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馬轡頭。林辰翻身下馬,腳還沒站穩,薩布素己經用拳頭在他右肩上捶了一下,力氣大得把他捶得往後退了半步。然後這個在黑龍江邊守了十六年的老將軍放開他,大步走到騾車隊中間,用手掌一車一車地拍過那些被雪覆蓋的麻袋,拍過摞在甲板上凍得硬邦邦的松木料,拍過封在木箱裡的硫磺和硝石,拍過碼得整整齊齊的鐵錠和棉花包。每拍一下,他嘴角的笑意就多一分,眼眶裡的血絲就多一條。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最後那輛騾車前面,看到車上裝著的藥材麻袋上“福州林家藥鋪”的標籤時,仰起頭哈哈笑了兩聲,笑聲被朔風撕成碎片撒在雪原上。“皇上從內帑撥的五萬兩銀子,都在這了。”林辰說。
“夠了。”薩布素把戰刀往地上一頓,“夠我把城牆修好,夠我把火藥配好,夠我守到明年開春。剩下的就看兩件事——老天爺幫不幫忙,準噶爾敢不敢來。”
輜重兵們卸車的時候,林辰沒有在旁邊看著。他把馬交給一個親兵,沿著城內的主街往駐軍營地走。經過一處操練場時,他停下了腳步。操練場上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幾十個新兵正跟著一個老兵練習基本的刀法格擋。新兵們穿著的棉襖破舊單薄,有的袖口露著發黃的棉絮,握刀的手被凍得通紅僵硬,但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倔強而專注,刀刃在寒風中劈開空氣時發出一聲聲短促而整齊的呼嘯。那些人裡有剛從附近村屯徵調來的農戶子弟,有從南邊逃難過來的流民青壯年,也有在璦琿城住了幾代的老駐軍後裔。他看到了隊伍最右側那個身影——身形還沒完全長開的少年把老羊皮襖的袖子用麻繩紮緊在手腕上,腳上蹬著一雙破舊的皮靴,腰間別著一把蒙古短刀,刀刃上有一道新磨過的痕跡。他握刀的手比以前更穩了,虎口上多了一圈握刀握出來的繭子,臉上被朔風割出了兩道深深的紅印。他跟著老兵的口號把刀斜劈出去,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
林辰沒有走過去打擾他。他站在操練場邊遠遠看了一陣,轉身往將軍府的議事廳走。城防松木料的備用量他需要重新核算,驛站的軍糧儲備資料他要和吳把總逐一核對,羅剎人沿江巡邏的最新動向薩布素的探子上週剛交了一份報告。這些事情全部壓在心頭,每一件都比那把蒙古短刀上的磨痕更緊迫。而他靴筒裡還彆著韓鐵匠用漳州鐵匠巷老牆上拆下來的熟鐵為他新打的那把匕首——這把匕首從京城一路帶到璦琿,還沒有沾過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