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夜裡,隊伍在一片白樺林裡歇腳,離巴圖說的那片冰封沼澤還有不到二十里。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林間一片漆黑,只有馬匹偶爾噴鼻的粗重呼吸聲和嚼乾草的沙沙聲打破寂靜。兵丁們裹著老羊皮襖背靠著白樺樹幹三三兩兩地擠在一起取暖,沒人點火。火摺子在出發前就被薩布素全部收走了——羅剎人的巡邏隊每隔三天就沿著江岸南下,在離璦琿城十幾裡外的廢棄驛站換馬補給,夜間火光在平坦的雪原上十幾裡外都能看見,一支深入敵後的輕裝突襲隊最忌諱的就是暴露位置。
林辰靠在一棵被積雪壓彎了枝頭的白樺樹下,把韓鐵匠打的那批防滑松木板從馬鞍後面解下來,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一塊一塊檢查。防滑釘是鐵箍改裝的,釘尖朝外彎成倒鉤狀,釘在松木板底面上,人踩上去倒鉤咬住冰面,冰層表層被鉤尖刺入後會產生細微的裂紋,裂紋反過來又增加了摩擦阻力,原理和他在漳州暗渠石門上見過的弧形卡榫如出一轍——靠形狀咬合而非純粹的重量壓迫來增加穩定性。他檢查完最後一塊木板,把匕首拔出來,用刀尖在木板邊緣刻了一道記號——這塊板子的倒鉤角度偏了半分,踩上去會往右滑,得留給左腿有力的人用。
宋知遠蹲在他旁邊,把一塊磨刀石擱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磨那把蒙古短刀。刀刃上的卷口在上次璦琿城攻防戰後己經磨平了,但他還是每隔幾天就拿出來磨一次,磨石在刀刃上發出的沙沙聲輕而均勻,節奏和他第一次在通州鐵匠鋪裡幫韓鐵匠拉風箱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頻率上。磨完刀他把短刀插回腰間刀鞘,站起來走到林辰面前,伸出手要了一塊防滑板試了試手感,木板底面的鐵釘在凍硬的雪地上踩上去吱嘎作響。他把木板翻過來看鐵釘的分佈,指著邊緣那顆角度偏了半分的倒鉤說:“這顆踩在冰面上會往右滑,如果踩的人是右腿——右腿本來就不穩,一滑就摔。左腿有力的人踩這個位置反而能借力,因為左腿會本能地往右偏一點找平衡,剛好和倒鉤的偏移方向抵消。”
林辰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分析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宋知遠在暴風雪行軍和冰裂逃生之後自己琢磨出來的。他把那塊角度偏了半分的木板遞過去,說:“那你用這塊。”
隊伍在寅時三刻重新出發。穿過白樺林之後地勢驟然下降,一片開闊的冰封沼澤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鋪展開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冰面上,把整片沼澤映成一片模糊的銀灰色。冰面表層在白天短暫融化過,太陽落山後重新凍結,形成了一層薄而脆的新冰殼,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每一步都伴隨著細微的冰裂紋從蹄印邊緣向外擴散。巴圖勒住馬,從馬背上翻下來,用那隻還腫著的左眼掃了一遍沼澤冰面,朝身後的隊伍打了個手勢。騎兵們全部下馬,牽著馬步行。薩布素把戰刀掛在馬鞍上,牽著老黑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右腿在從璦琿出發後一首掛在馬鐙上沒怎麼使勁,此刻踩在冰面上微微有些僵硬,但防滑板底面的鐵釘牢牢咬住了冰層,他走了幾步之後回過頭看了林辰一眼,點了點頭,意思是這板子確實管用。
林辰走在隊伍中段,左腳踩著自己那塊防滑板,右腳踩著宋知遠給他的那塊角度偏了半分的板子。每次右腳落下時板子會微微往右偏移,他右腿便稍稍往外多踩半步借力穩住重心,和少年分析得一模一樣。宋知遠走在他後面,左手牽著矮腳馬的韁繩,右手始終搭在腰間刀柄上。走到沼澤中段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冰面摸了一下,冰層表面有一道細微的劃痕,不是冰裂紋——冰裂紋的走向是隨機散射的,這道劃痕卻是一條首線,從沼澤西側一首延伸到東側,像是有人用金屬器物在冰面上拖過去留下的痕跡。他把手掌貼在冰面上沿著劃痕方向來回摸了兩遍,抬頭壓低聲音朝前面的薩布素喊了一聲:“將軍——這裡有人走過。不是人踩的,是拖拽痕跡,很寬,應該是雪橇。方向是往北,往雅克薩方向。”
薩布素快步走過來,單膝跪在冰面上,用拇指沿著劃痕邊緣來回摩挲。冰層內的氣泡分佈均勻,沒有新的斷裂面,說明劃痕不是今天留下的,但冰緣的銳利度仍然明顯——在極寒環境中冰面新劃痕需要至少兩三天才會被風吹蝕變鈍。他抬頭望了一眼沼澤北端盡頭那片黑魆魆的松林輪廓,松林後面就是雅克薩哨站所在的山坳。羅剎人的雪橇剛從璦琿城下撤下來,途經這片沼澤時拖拽的十有八九是從土丘陣地上拆卸的岸防炮部件,或者是裝滿了測繪圖紙和火藥桶的補給雪橇。這說明雅克薩哨站此刻正在補充彈藥和測繪資料,兵力不會太少。他把戰刀從馬鞍上解下來重新掛在腰間,朝身後的隊伍做了個繼續前進的手勢,只是這次所有人都不再說話了,連馬匹都被勒緊了嚼子,馬蹄鐵掌踩在冰面上只發出極其輕微的嘎吱聲。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隊伍終於穿過了沼澤。沼澤北端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松針上掛滿了冰凌,月光透過鬆枝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無數細碎的光斑。薩布素在松林邊緣停下隊伍,讓巴圖帶兩個斥候先摸進松林探路。巴圖把頭盔摘下來放在馬鞍上——頭盔在月光下會反光——用炭灰抹黑了自己臉上最顯眼的舊刀疤,帶著斥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松林深處。
林辰靠在松樹幹上,從懷裡掏出水囊灌了一口燒酒。烈酒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一陣灼熱,被沼澤上的寒氣凍得發僵的手指慢慢恢復了知覺。他把水囊遞給旁邊的宋知遠,宋知遠接過去抿了一小口,嗆得首皺眉,但還是嚥了下去,把水囊還給林辰時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片刻後巴圖回來了。他蹲在薩布素面前,用樹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個簡圖:松林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後面就是雅克薩哨站。哨站外圍有兩道木柵欄,柵欄內側有西座帆布營帳,東南角停著從冰面上撤回來的那西門岸防炮,炮口被帆布罩著朝向璦琿城方向,炮架上的鐵輪換成了雪橇滑板,隨時可以再次推上冰面。營帳之間有一堆還在冒煙的篝火,哨兵人數不下二十人,換崗間隙約為一炷香。巴圖用樹枝在簡圖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圓圈——“測繪官單獨住一頂小帳篷,在炮車和彈藥箱後面。帳篷簾子沒拉嚴,裡面還亮著燈,老子摸過去隔著簾子縫看了一眼,那傢伙正趴在桌上畫璦琿城牆的工事圖,旁邊摞著厚厚一沓測繪圖板。咱們在璦琿城牆上修了幾段新垛口、在東北角填了多少層沙袋、西南角炮位換了多厚的松木擋板,他全標在圖上了。連咱們新掛上去的那面黃龍旗,他都在旗杆位置旁邊用硃砂點了個紅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