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把最後一捆松枝火把從柵欄上拆下來踩滅時,天己經亮了。雅克薩哨站的上空籠罩著一層稀薄的灰煙,被晨風一吹就散了大半,露出遠處松林上方那片灰藍色的天際線。西座帆布營帳燒掉了兩座,另外兩座被火燎得焦黑但仍立著,營帳之間的篝火堆早己被雪水澆滅,只剩幾塊燒得發白的石頭和一灘凝結成冰的灰燼。彈藥箱附近到處是散落的鐵砂和空火藥桶,東南角那幾門被燒掉了炮架帆布罩的岸防炮歪在雪橇滑板上,炮口朝璦琿城的方向仰著,像幾頭被放倒的鐵獸。羅剎人的雪橇被巴圖的火把燒掉了兩輛,剩下的全部被繳獲,此刻正被幾個璦琿兵丁從柵欄內側拖到營地中央。
林辰蹲在測繪官帳篷外面,把從帳篷裡搶出來的那隻鐵質檔案筒擱在膝蓋上,用匕首刀尖沿著筒蓋的鎖釦縫隙探進去,輕輕一旋。鎖釦內部的卡簧彈開,筒蓋應聲開啟。他把檔案筒倒過來,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全倒在鋪在雪地上的帆布上——十七張城防測繪圖板,三本牛皮封面的測繪筆記,一張折成巴掌大小的璦琿城內建築分佈簡圖,還有幾張用炭筆草草畫在樺樹皮上的彈道試射記錄。圖板上的墨跡很新,最近一張的右下角標註日期是昨天夜裡——那個測繪官在被突襲之前還在挑燈標註璦琿西南角炮位新換的松木擋板厚度。
他把圖板一張一張攤開,按測繪日期排列。羅剎人的測繪體系比他預想的更系統:每一張圖板上都用炭筆標註了目標編號、距離、仰角引數和彈藥建議,邊緣處用羅剎文寫著炮擊效果評估。東北角夯土護坡標註的是“結構薄弱,建議集中轟擊”,西南角炮位標註的是“擋板己更換,需重新校準射角”,吊橋絞盤標註的是“鐵鏈維護良好,無法遠端破壞”。薩布素走過來,單手撐著那條受過傷的右腿在林辰旁邊蹲下,把最上面那張標註日期為昨夜的圖板拿起來對著晨光看了片刻,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圖板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比老子還清楚璦琿城的牆有多厚。”薩布素說。他把圖板放回帆布上,抬頭看了一眼東南角那幾門被燒焦了帆布罩的岸防炮,又看了一眼雪橇殘骸旁邊散落的彈藥箱——箱蓋上用紅漆畫著羅剎人的雙頭鷹徽,裡面裝的是實心鐵彈,彈體上鑄著沙俄軍工廠的出廠年份:一六九三。康熙三十二年。這批炮不是臨時徵調的舊貨,是三年前剛從軍工廠出廠的新炮。羅剎人為了這次和準噶爾的聯手攻城,至少準備了好幾年。
宋知遠從帳篷裡走出來,懷裡抱著那隻測繪官的防風燈。燈罩裡的玻璃被帳篷燃燒時濺進來的火星炸裂了一條細縫,但整體還算完好。他把燈放在林辰旁邊的帆布上,又從腰間拔出那把蒙古短刀,把刀尖插進帆布邊緣壓住被風吹得起角的圖板,然後蹲下來,和上次在璦琿城牆上一樣,從懷裡掏出那塊磨刀石擱在膝蓋上,開始磨刀。刀刃上那道被削矛杆皮套時磕出來的舊卷口早己磨平了,但他的手還是習慣性地在每次戰鬥結束後把刀刃過一遍磨石。磨刀聲沙沙的,不急不緩,和著遠處雪橇被兵丁們從雪地裡拖拽出來的嘎吱聲,在晨風中傳得很遠。
巴圖扛著一把繳獲的哥薩克馬刀從彈藥箱那邊晃過來,刀背上新崩了三個豁口,刃口卷得不像樣。他把馬刀往林辰面前的帆布上一插,然後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從懷裡掏出半塊凍硬的乾糧啃了一口,用那隻還腫著的左眼掃了一眼滿地的圖板,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值不值?死了兩個弟兄,傷了七個,換回來這一堆紙片子。”他看著那些標註精確、繪製工整的城防測繪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自問自答,“值。”
他啃完最後一口乾糧,從彈藥箱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雪,朝測繪官帳篷裡那堆還在冒煙的殘骸努了努下巴。“那個測繪官怎麼處置?”薩布素把戰刀收回刀鞘,看林辰。林辰把最後一張圖板放回帆布上,站起來,用袖子蹭掉匕首刀刃上沾著的鐵鏽和炭灰。“綁了。帶回去交給理藩院。羅剎人違反尼布楚條約的證據、準噶爾人和羅剎人聯手攻城的證據,都在他一個人的帳篷裡——他的圖板上畫的是璦琿城的城防工事,他用的炮是沙俄軍工廠三年前出廠的新炮,他的測繪筆記裡有和準噶爾使臣交換情報的記錄。他是活證據。”
薩布素點了點頭,朝巴圖做了個手勢。巴圖把斷刀往彈藥箱上一拍,走進帳篷殘骸裡。片刻後他拎著那個測繪官的後領子走出來。測繪官的白馬在夜襲中被火燒驚了,衝出柵欄跑進了松林深處,沒了馬他跑不遠,何況巴圖綁人用的是浸了水的生牛皮帶——越掙扎越緊,在極寒中一凍就硬得像鐵箍,手腕上一圈皮肉被凍得發紅發紫。巴圖把人丟在彈藥箱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斷刀,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嘆了口氣,說回去還得讓宋知遠幫他磨刀。
隊伍整頓完畢時天己經大亮。薩布素騎在老黑馬上,單手握著戰刀,刀尖指著東南方向璦琿城的方向。巴圖把那捆繳獲的哥薩克馬刀捆在雪橇上,宋知遠把防風燈用麻布裹好掛在馬鞍後面,林辰把鐵質檔案筒重新鎖好夾在腋下。隊伍踏著晨光穿過鬆林,重新進入冰封沼澤。雪橇上裝滿了繳獲的彈藥和火炮零件,雪橇滑板在冰面上拖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林辰騎在馬上,把那支燧發短槍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晨光翻看。槍管上刻著沙俄軍工廠的銘文,和彈藥箱上的出廠年份一致——一六九三。槍托上鑲嵌著一塊銀質銘牌,銘牌上用俄文刻著持有者的名字和所屬部隊番號。他的名字己經被從漳州暗渠到璦琿冰面這一路上所有的經歷、所有的卷宗、所有的陣亡者名單填滿了。而這隻鐵質檔案筒裡的十七張圖板,就是他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