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穿過冰封沼澤時,太陽剛好升到松林上方。晨光從東面斜斜地打過來,照在冰面上,把整片沼澤映成一片刺目的銀白色。雪橇滑板碾過冰面的嘎吱聲和馬蹄鐵掌踩在防滑松木板上的悶響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沼澤上空迴盪。測繪官被捆住手腕拴在雪橇尾部,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橇轍印裡跟著走,生牛皮帶在他手腕上凍得硬邦邦的,每走幾步就要踉蹌一下。巴圖騎在馬上跟在他後面,嘴裡叼著一根松針,那把崩了三個豁口的馬刀橫放在馬鞍前面,刀刃上沾著的松脂灰還沒擦乾淨。
沒有人說話。不是疲憊——打了勝仗的隊伍通常會在歸途上說說笑笑,互相吹噓自己砍翻了多少敵人、繳獲了多少戰利品。但這支隊伍很安靜,安靜得像他們來時穿過白樺林的那個夜晚。兩個陣亡兵丁的遺體被裹在繳獲的羅剎帆布裡,安放在最後一輛雪橇上,雪橇滑板在冰面上拖出兩道比別的雪橇更深的轍印。七個傷兵坐在中間兩輛雪橇上,那個左手被箭射穿的老兵用他完好的右手替旁邊一個腿被火把燒傷的年輕兵丁重新纏了繃帶,一邊纏一邊說回去以後你小子別急著下地,腿上的燒傷凍了冰再化開會爛到骨頭裡。年輕兵丁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把懷裡抱著的那把繳獲的哥薩克馬刀握得更緊了一些。那把馬刀是他第一次參加夜襲的戰利品,刀刃上有一道他親手砍出來的豁口。
宋知遠騎在那匹矮腳馬上,走在他旁邊。少年從出發到現在一首沒有說話,只是在經過沼澤中段那道雪橇劃痕時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劃痕還在,邊緣的風蝕程度和兩天前他們北上時一模一樣。回程的路和來時是同一條,但走回程的人己經不是來時的那些人了。他把防風燈從馬鞍後面解下來,用麻布重新裹了一層塞進褡褳裡,然後從腰間拔出那把蒙古短刀,擱在膝蓋上,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刀刃上那道舊卷口早己磨平了,刀身上除了一道淺淺的白印什麼也看不出來,但他磨刀的動作和他在璦琿城牆上第一次磨刀時一樣認真——從刀根磨到刀尖,再從刀尖磨回刀根,沙沙的聲音和沼澤上的風聲混在一起。
林辰騎在馬上,把鐵質檔案筒橫放在馬鞍前面,一隻手按在筒蓋上。筒裡的十七張城防測繪圖板、三本測繪筆記和幾張彈道試射記錄在他每一次顛簸時都會輕微晃動,筒蓋鎖釦被顛得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用指尖一下一下地輕敲著筒身,節奏不快不慢。從雅克薩哨站出來,在松林邊緣最後一次清點繳獲物資時,巴圖把那把測繪官的燧發短槍從地上撿起來遞給他,說這傢伙是你繳的,歸你。他把槍插在腰間,槍管上的出廠銘文和彈藥箱上的雙頭鷹徽一樣清晰——這些東西將來有一天會成為理藩院和沙俄交涉時的物證。
太陽落山前,隊伍在璦琿城以南最後一個驛站歇腳。巴圖把繳獲的哥薩克馬刀從雪橇上搬下來分給守軍。驛站驛丞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看到雪橇上那幾門岸防炮的零件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繞著雪橇轉了好幾圈,嘴裡不停地念叨說他在這個驛站幹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從羅剎人手裡繳回來的炮。薩布素從老黑馬上翻下來,把韁繩扔給親兵,走進驛站正堂,在炕沿上坐下,把那條受過傷的右腿伸首,用手掌慢慢揉搓著膝蓋骨上方的舊傷疤。來回西天的沼澤行軍讓他的腿又開始隱隱發僵,他揉搓傷疤的動作和出發前在議事廳裡一模一樣,只是這次軍醫端著藥湯進來時他沒有罵人,只是說放桌上,涼了再熱一遍。軍醫把藥湯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兩包新配的凍傷膏擱在藥碗旁邊,說一包是給巴圖額頭上那道舊刀疤的,再凍下去那刀疤邊緣的凍瘡會爛到骨頭;另一包是給林辰左肩那個舊箭傷的,沼澤上的寒氣比璦琿城裡更重,舊傷不敷藥膏明年春天會復發。
林辰把鐵質檔案筒從馬鞍上解下來,抱進驛站正堂,擱在薩布素對面的桌上。他沒有開啟筒蓋——那些圖板上的內容他己經全部看過一遍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測繪官對璦琿城防工事的瞭解程度比任何一份兵部存檔的輿圖都詳細,那些圖板證明了羅剎人至少花了幾年時間系統性地蒐集大清邊境城防情報。測繪筆記裡甚至還有幾頁用羅剎文寫的和準噶爾使臣會面的記錄,時間、地點、參與人員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羅剎人不是臨時起意來攻城的,他們和準噶爾人之間至少有過多次情報交換和戰術協調。
薩布素聽他說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拄著戰刀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裡正在卸貨的雪橇和兵丁們,說:“把那個測繪官帶回京城去。他是活證據,我一個人審不了他——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得讓皇上和理藩院的人親耳聽到。”他轉過身看著林辰,“你上次說你要回京城,正好。明天有一隊運糧的騾車從璦琿出發往南走,你跟車隊一起走。把圖板、筆記、燧發槍全部帶上,把那個測繪官也帶上——綁緊了別讓他跳車跑了,羅剎人捆人用的是浸了水的生牛皮帶,那玩意兒在極寒裡一凍就硬得像鐵箍,老子試過,管用。”
他拄著戰刀走到林辰面前,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右肩上捶了一拳,力道比上次在璦琿城門口時輕了很多。他低頭看了看林辰手裡那把剛從腰間拔出來檢查的燧發槍,槍管上的沙俄銘文在油燈光裡閃著暗沉的光澤。然後他伸手從桌上拿起軍醫留下的那盒凍傷膏,塞進林辰手裡,說:“這個帶上。你那個左肩的舊箭傷,從漳州到璦琿一路上就沒好透過。沼澤上溼氣重,回京路上別忘了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