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遠從江灘方向回來時己近正午。他的靴子和褲腳上沾滿了半乾的河泥,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起一小片溼土。他走到林辰面前,把從灘塗地裡拔出來的一根木樁遞給他。木樁比拇指略粗,新削過的斷面還泛著潮氣,頂端刻了一道十字刻痕。林辰接過來翻看,木樁上沾著泥沙,刀口很新,離水只有半尺距離。宋知遠說這種木樁他在狼溝裡見過,不是本地木料,是白蠟木,生在雅庫茨克一帶,韌而沉,削尖之後能釘得很深。林辰蹲下來用刀刮掉樁上的泥,發現木樁側面還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不是漢字,也不是清軍通常使用的記號。他把木樁遞給謝苗。
謝苗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認得這種刻法,那是沙俄軍事測量團喜歡用的編號法,每一根樁上的刻字代表了一段測線。葉爾莫拉耶夫不是隨便畫的——這些白蠟木界樁是成系統的,從舊堡開始沿著黑龍江古河灘一路釘過去,間隔與宋知遠在狼溝畫地圖時用的步測方式相似。謝苗說,羅剎人這套法子是先用比例規在舊圖上定好一條基線和若干測點,然後到實地用樁子把看不見的線落在地上。這些樁一釘下去,他們後來畫出的圖就與實地對得上號,將來談判時拿出圖來,指著這條線就能說這裡原是他們的舊路。宋知遠在江灘上找到的木樁排成一條向東南延伸的線,末端沒進草灘後斷了,但按羅剎人步測的間隔推測,下一根樁很可能己經插到江岔子北岸的柳林裡了。
巴圖最恨這種事,他說這些拿尺子的人比拿刀的更難纏,刀砍過去有聲響,尺子插下去不出聲。他讓宋知遠把從舊堡到江灘所有樁子的位置在樺樹皮上畫出來。宋知遠蹲在地上,掏出炭筆,就著謝苗遞來的那張舊地圖背面畫起來。他的筆很穩,把舊堡、江灘、柳林、江岔子,還有己經被羅剎人插好樁的點一個個標出來,用實線連成一條線。林辰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條線漸漸成形,發現它恰好沿著一道極其古老的地形線走——這道線比現在黑龍江的主河道偏北,正是當年雅克薩舊堡與幾個小屯子之間的老驛路,早己荒棄不用,如今被草覆蓋,但圖上還能看出驛路的走向。羅剎人要畫的不是眼前的江,是十六年前甚至更早以前那條早己消失的邊界模糊地帶。
謝苗指著宋知遠畫的圖,說葉爾莫拉耶夫選擇在這裡動手,是摸準了璦琿方面戰後只盯著江面和城門,不會注意這些長滿草的舊路。他用一種擔心遠大於憤怒的語氣說:“這些樁子今天看起來只是幾根木棍,等到來年開春,草長起來,樁子還在。再等幾年,誰還記得哪根是清的哪根是俄的。”林辰聽完之後收起那根白蠟木樁,讓巴圖立刻傳話回璦琿:測繪隊在舊堡與江灘之間共釘下多少樁,樁距多少,材質是什麼,全部都要記錄。巴圖二話不說,挑了兩個腿腳快的斥候,讓他們帶一份宋知遠畫的簡要地形圖先回城報信。林辰自己留在原地,把這裡的地勢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舊堡旁邊有一塊被火燒過的黑土,草還沒長起來,露出下面一層壓實的灰白色泥土。謝苗說那地方應該是當年清軍拆堡時的火場,堡裡外的木料被集中焚燒過。林辰心想,羅剎人要是在這種地方做標記,確實很容易被忽略——人眼看見的只是一片黑土,誰也不會蹲下去看土裡有沒有插過樁。
他轉向宋知遠,問他能不能沿著這條線繼續往北走一段,摸清他們還有沒有在更遠處插樁。宋知遠點了點頭,把“止鋒”從腰間解下來提在手裡。刀沒出鞘,他的腳步卻快得像獵狗。林辰和巴圖跟了上去,謝苗也跟了上來,懷裡那捲舊地圖己經用油布重新包好。幾個人沿著羅剎人的策線一路向北。走了大約三里,在柳林邊緣發現了西個成排的新坑,坑裡的木樁己經不在了,周圍有一些新鮮的腳印。謝苗蹲下看了看腳印,說這是羅剎人的靴印,靴底有鐵掌,清軍斥候的靴底不一樣。宋知遠用刀鞘撥開柳條往裡又找了一段,在柳林深處一棵歪脖子柳樹旁發現了第五個坑,樁還在,但被柳樹垂下的枝條遮得嚴嚴實實,若非走到近前根本看不見。他把坑裡的樁拔出來,白蠟木,頂上有十字刻痕,側面編號與之前那幾根不相同,顯然這一段測繪是另行記錄的,不在同一條編號序列裡。謝苗說:“這片柳林很可能藏了一個臨時標記點,他們想繞過我們的視線,把那條老驛路的北端釘住。”
林辰把這幾根木樁都收好,讓謝苗在樺樹皮上登記每一根樁的編號、位置和發現時間。他站在柳林裡,心裡漸漸升起一個更強的判斷:葉爾莫拉耶夫是在給羅剎人“留底”,而且很可能己經預留了更多後手。光靠幾個斥候跟著他們,防得了一時,防不了長久。他轉身對巴圖說,等測繪隊離開之後,這片地要派專人長期巡守,每隔三天查一次,發現新樁立刻拔除並且記錄。巴圖罵了一句,說這得讓薩布素派些識字的人來,要在驛站那些識字班學員裡挑幾個記性好的。謝苗聽了便說,他可以先擬一份巡邊記錄格式,把每次巡查的日期、天氣、發現樁數和位置變化都列上,以後就算換人來也能照著記。
幾人撤出柳林,正午陽光照下來,滿眼都是濃綠。林辰走到舊堡邊那棵半枯的老榆樹下面,把收繳的幾根木樁立在樹根旁。樹根處有一道舊刀痕,是宋知遠前幾次偵察時留下的路標,刀痕下的苔蘚裡還嵌著幾片藍灰色布片,許是去年冬天那支巡邏隊經過時被枯枝扯下來的。林辰讓謝苗把這裡也記錄下來。他低頭看著那些木樁,忽然覺得宋知遠說得對,這些白蠟木樁若是留在這裡,不出半年就會被草埋住,來年更不顯眼,但它們會在土裡慢慢腐爛,幾年之後刨開地面,仍能看到那些小坑和木屑的痕跡。若是羅剎人每年插上幾根,時間一久,誰還分得清哪根是老樁,哪根是新樁。
正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宋知遠忽然在舊堡北牆後面的土崗上喊了一聲。林辰走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朝下看。土崗下面的窪地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根削好的白蠟木樁,樁口還蓋著一張舊氈布,氈布上壓著幾塊石頭。旁邊扔著一把木工短鋸和幾件刨花。原來葉爾莫拉耶夫帶人在這裡開闢了一個臨時加工點,樁子是現砍現削的。更關鍵的是,窪地東邊的灌木叢後還停著一輛二輪小車,車上綁著兩隻長木箱,箱蓋虛掩,露出裡面成卷的地圖紙和一疊寫滿羅剎文的記錄本。林辰讓謝苗去看,謝苗掀起箱蓋,只翻了幾頁記錄本就僵住了。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很少見的凝重。他說這不是科學考察記錄,這是葉爾莫拉耶夫給沙俄樞密院寫的秘密報告底稿,裡面己經把雅克薩舊堡及沿江老驛路劃入了俄方主張的控制範圍,還提到了“須在界標尚未被正式確認前完成全部地面標記”。林辰聽完,低聲對巴圖說:“全部收繳。一張紙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