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字班開滿一個月那天,巴圖的嗓子終於好了。不是喝胖大海喝好的,是吳把總從盛京馬幫商隊帶來的藥材裡翻出一包羅漢果,塞給他讓他每天泡水喝,喝了幾天嗓子裡那把砂紙一樣的東西就沒了。巴圖把最後一顆羅漢果泡在茶缸裡,端到將軍府廊簷下,看著長桌上一字排開的毛邊紙,紙上全是守軍們這一個月來的描紅作業,每張紙的邊角都用碎石子壓著。風吹過來時碎石子輕輕晃動,紙角沙沙作響,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在晨光下顯得格外認真。
巴圖用獨眼從第一張紙掃到最後一張,從那個山東老兵把“雞娃”寫成“雞娃”的作業,看到那個腳伕兒子第一次把“羊”字的羊角寫正的那張紙。他忽然把茶缸往桌上一擱,轉頭朝印報室方向吼了一嗓子:“林辰!結業考試!”
林辰從印報室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剛蘸飽墨的筆。他走到廊簷下,接過巴圖遞給他的一疊空白毛邊紙,從桌上拿起一份最新一期報紙,把報紙翻到頭版,指著上面那篇關於喀爾喀牧場重建的報道說,今天考試就考讀報——每個人從這篇報道里挑一段念出來,唸完了把這段話抄在紙上。抄完了,這個識字班就算結業了。
那個山東老兵自告奮勇頭一個來考。他拿起報紙大聲念道:“羊群回到狼溝邊上的草場,牧民們把帳篷重新紮在去年的老地方。那個手臂被遊騎砍傷的小女孩現在能自己騎馬了,她阿媽說今年春天還會回狼溝邊上放牧。”唸到“牧民”兩個字時他頓了一下,巴圖在旁邊用手指了指“牧”字的偏旁——牛字旁,放牛的人就是牧民。山東老兵點了點頭,繼續念下去。唸完之後他坐下,拿起毛筆,把手心裡攥出汗的報紙仔細攤平,一筆一畫地抄。抄到“狼溝”兩個字時嘴裡還在唸叨:“狼——就是狼溝的狼,去年冬天遊騎就是從這條溝裡摸過來的;溝——就是溝底的溝,巴圖帶著我們在溝底設伏,趴在冰面上蹲了整整一夜。”他抄完之後把作業舉起來給所有人看,字跡雖然仍然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用力,和他在城門洞裡幫新兵扛沙袋堵缺口時一樣用力。
腳伕兒子排在第二個。他挑的是報道末尾那句——“璦琿城下,驛道上往來的商隊越來越多,從張家口來的駱駝馱著鹽和鐵料,從盛京來的馬幫帶來了農具和藥材。”他念完這段話之後沉默了幾息,忽然開口說這段他不用抄。巴圖皺起眉頭正要發作,腳伕兒子指著報道里那句“腳伕王大力問兒子松木料還在不在,兒子回信說——還在”說,這篇報道里己經把他的名字寫進去了,他要寫的是另一句話。他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短句:“阿瑪,我學會了用刀背卸人的兵器。”寫完之後他把毛筆擱在硯臺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這個動作和他在通州碼頭上第一次扛松木料時一模一樣。
巴圖看著他寫的這句話,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拳頭在他肩上輕輕捶了一下。這個力道比在操練場上訓新兵時輕得多,但腳伕兒子的肩膀還是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因為受不住這力道,是因為這拳頭裡帶著一種只有在冰面上並肩扛過沙袋、在狼溝裡一起蹲過暗哨的人才能掂量得出的分量。
考試考到傍晚才結束。長桌上的毛邊紙堆了厚厚一疊,每一張紙上的字跡都透著不同的脾氣和故事。巴圖把這些作業一張一張收好摞齊,放進韓鐵匠從京城捎來的那口專門裝報紙合訂本的松木箱裡。他合上箱蓋時用粗糙的手指在箱蓋上輕輕拍了拍,把這些平日裡訓練、戰鬥之餘用心寫出來的字交給林辰,說下一期報紙的“識字班”專欄可以把這些作業全部印上去——不是為了炫耀成績,是為了讓看報的人知道,前線守軍不光是扛沙袋堵城門的兵,也是趴在長桌上一筆一畫描紅的學生。
薩布素站在廊簷下看完了整場考試。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懷裡抱著的那張毛邊紙放在長桌上,轉身走了。那張紙上只寫了幾個字,不是描紅,是抄的——他讓巴圖口述、自己照著報紙上印的字一筆一畫描下來,每一個字都像他用戰刀在急遞末尾畫的那道粗重橫線一樣用力,但筆畫之間又多了一種握刀的人放下刀拿起筆時特有的鄭重。紙上的字是說給通州碼頭的腳伕和所有在後方縫黃龍旗、在茶棚裡念報紙的人聽的,也是說給所有識字班的學員聽的:“你們在前線寫下的每一個字,京城都能收到。”
識字班的結業作業印在下一期《京師商報》的“識字班”專欄裡。林辰特意讓韓鐵匠從京城捎來的那副特鑄大號銅活字排了三個字:識字班。他把這些作業全部印在“北疆家書”璦琿分版的後面,每一張作業旁邊都標註了作者的姓名和所屬連隊,那個山東老兵的“牧民”、腳伕兒子的“松木料”、達斡爾新兵用歪歪扭扭漢字寫下的“我在狼溝學會用刀背擋刺刀”,以及其中一個最特殊的學員謝苗用羅剎文和漢話寫的同一句話:“刀背不殺人。刀背是不用鋒芒。”宋知遠把自己的“止鋒”從腰間解下來,平放在印報室的字盤旁邊,他正在寫新一期“斥候手記”,關於草場的新芽和羊群的蹄印。他把磨石擱在字盤旁,和上次在璦琿城牆上第一次磨刀時一樣,磨刀聲沙沙的,不急不緩。寫完最後一個字時他抬起頭,發現印報室窗外站滿了人——山東老兵、腳伕兒子、達斡爾新兵,還有那個把碎布頭拼成百家衣的老婦人。他們手裡都拿著剛印出來的報紙,指著上面自己寫的字,互相拍著肩膀說,看,這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