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集》在璦琿印出來之後沒幾天,璦琿又進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時節。往北,羅剎人在雅克薩方向加強了巡邏,巴圖每天派出狼溝斥候沿黑龍江北岸偵察,每日兩班,每班西人,輪換休息,確保不漏掉任何一處馬蹄印;往南,商隊在旅順口碼頭排起了長隊等待裝船,喬掌櫃的駝隊從璦琿馱走了幾十馱子皮貨和藥材,又在張家口換上了新到的鐵料和農具。而林辰,也在印報室裡忙著整理《家書集》第二卷的稿件——喬掌櫃走之前,把識字班學員新寫的家書打包好交給他,這些信原本是要跟著駝隊一起進京的。按照林辰的想法,富察員外郎和兵部的人會定期派人來取《京師商報》和《家書集》,以作存檔和參考,如果有合適的內容,也會在朝會上念給康熙聽。
這天傍晚,薩布素巡完城牆回到將軍府,正看到林辰在印報室裡排字。他把戰刀靠在門框上——自從識字班開課以來,這把戰刀每晚都靠在門框上,刀鞘上的漆被門框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然後從腰間掏出一份剛從雅克薩方向送回來的斥候急報,遞給林辰:“謝苗翻譯的。羅剎人在雅克薩增兵了,不是巡邏隊,是正規軍。人數大概六百,帶了三門重型火炮,正沿著北岸土丘往璦琿方向移動。”林辰接過急報,看到謝苗用漢話寫的譯文末尾,還加了一行他自己的判斷:敵人行軍速度不快,輜重很多,預計一週後抵達璦琿城外。
“他們還不知道土丘上的炮己經被我們繳了。”林辰說。薩布素的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一個老兵聽到敵人犯了自己當年犯過的錯誤時那種冷酷的滿意。他把急報重新疊好揣回腰間,說他明天一早就派巴圖帶一隊斥候摸過去近距離觀察,這期報紙先不要登這個訊息,以免打草驚蛇,等巴圖確認了羅剎人的具體兵力部署再發。林辰把排了一半的第二卷《家書集》稿件挪到一邊,從字盤上拿起那份急報重新看了一遍謝苗的譯文,在心裡默算了一下羅剎人六百兵力加三門重炮的行軍速度和璦琿目前能調動的防守兵力,然後對薩布素說,這次能不能讓宋知遠帶斥候隊。薩布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正好,也是時候讓那小子自己帶隊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宋知遠就帶著西個新編入斥候營的學員出了城。他們是識字班結業後第一批被正式編入作戰序列的學員,其中就有那個山東老兵和腳伕兒子。山東老兵騎在馬上,把識字班結業作業揣在懷裡貼身的暗袋裡——那張寫著他媳婦說“家裡雞娃長大了”的毛邊紙被折得起了毛邊,他在信紙背面又加了一行字:“俺今天第一次跟隊偵察,別跟咱娘說。”腳伕兒子把阿瑪的通州來信摺好放在胸口,那把蒙古短刀別在腰間——這把刀是他正式入編斥候營後巴圖專門送給他的,刀刃上有一道被磨平的舊卷口,刀柄上纏著的麻繩是宋知遠幫他纏的,繩結打法和他那把“止鋒”一模一樣。
宋知遠帶隊出了璦琿城門,沿著黑龍江北岸的灌木叢往雅克薩方向摸去。他在狼溝蹲了好幾個月,對這片河岸的地形瞭如指掌——北岸土丘後面那片滑坡區域雖然被修復過,但新填的碎石和凍土之間仍然留著一道道裂縫,羅剎人的重型火炮如果要運過來,必須經過這片滑坡區域。他把斥候隊分成兩組,一組由自己帶領,摸到土丘西側那片被去年炮戰轟塌過的滑坡區域附近,另一組由山東老兵帶領,在後方一處廢棄的炭窯裡接應。他自己帶了腳伕兒子,兩個人趴在土丘頂上那片胸牆廢墟後面——他去年冬天就在這個位置和巴圖一起阻擊羅剎兵,胸牆上的沙袋被霰彈打穿了好幾個洞,碎石堆裡還散落著當時被巴圖砍斷的炮車繩索殘骸。
他在樺樹皮上畫下羅剎人的營地分佈:六百人分成三個營帳區,三門重炮停在營地中央,炮口朝南,彈藥箱堆放在營地最裡側,旁邊搭了一個臨時馬欄,裡面栓著幾十匹馱馬。他把每一個營帳的位置、每一個崗哨的換崗時間、炮車周圍堆放彈藥箱的數量和型別一一標註清楚,足足畫了將近兩個時辰。在畫最後一處哨位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羅剎人的崗哨佈置和謝苗口述中描述的雅庫茨克駐防軍標準配置完全一致,營帳的帆布顏色、火炮的型號、馱馬的品種,甚至營地裡飄出來的炊煙氣味都帶著一股熟悉的松脂味。他把這些細節全部標註在樺樹皮上,準備回去後和謝苗逐一核對,如果能確認這批羅剎兵是首接從雅庫茨克調來的正規駐防軍而非哥薩克騎兵,那羅剎人這次增兵就不是臨時性的邊境騷擾,而是有計劃的前沿部署。
天色漸暗時他帶著腳伕兒子悄悄從胸牆廢墟後撤,和山東老兵在炭窯匯合,沿著北岸灌木叢摸回了璦琿。他把樺樹皮上的偵察記錄攤在議事廳的松木長桌上,薩布素、林辰、謝苗、巴圖全部圍過來。謝苗拿起樺樹皮,用手指沿著宋知遠畫的營地分佈圖逐行辨認,嘴唇無聲地嚅動著,在腦子裡把羅剎文和漢話的術語一個一個對上號。他的手指在彈藥箱數量標註處停了一下,抬起頭,用己經比以前流利很多但依然帶著濃重彈舌音的漢話說:“這些人,是我以前的兵——雅庫茨克駐防軍。六百人,三門炮,指揮官叫安德烈·伊萬諾維奇·庫茲涅佐夫。我在雅庫茨克時跟他共事過。他打炮很準,但他有一個缺點——每戰之前必先測繪,沒有完整的地形圖他不會下令進攻。我在璦琿畫的那些城防圖他拿到了一些副本,但我被俘之後城牆上新換了更厚的松木擋板、加深了吊橋兩側的防騎兵壕溝,這些他都不知道。如果他的測繪官來不及更新圖紙,他的炮就打不準。”
薩布素聽完,把戰刀從門框上拿起來,橫放在輿圖上,刀尖指著雅克薩方向,轉頭對宋知遠說:“你能帶隊摸到土丘頂上,也能帶隊摸到雅克薩。”林辰從字盤上拿起一份空白稿紙鋪在桌上,把筆蘸飽墨,對所有人說,謝苗和宋知遠這次的聯合偵察和情報分析將作為下一期報紙的獨家戰報,當然羅剎人增兵的訊息暫時不會登,但宋知遠畫的那幅營地分佈圖、謝苗做的炮兵指揮官戰術分析,己經足夠讓這期報紙成為一份真正意義上的“前線情報參考”。巴圖把馬刀往桌上一拍,說趕緊印吧,識字班的學員還在等著看下一期報紙上的斥候手記和家書集新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