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苗把安德烈的名字說出口之後,將軍府議事廳裡沉默了很長時間。薩布素坐在松木長桌前,戰刀橫放在輿圖上,刀尖指著雅克薩方向,粗糙的拇指在刀柄上反覆摩挲。他在尼布楚談判時見過安德烈一面,那時候安德烈還是雅庫茨克駐防軍裡一個年輕的炮兵中尉,站在沙俄使臣身後,手裡拿著一卷測繪圖。薩布素記得那雙眼睛——和謝苗一樣,是個測繪官的眼睛,看什麼都要先量一量距離。現在那雙眼睛正從雅克薩方向往璦琿城看過來,帶著三門重型火炮和六百個兵。
林辰沒有參與議事廳裡的戰術討論。他蹲在印報室和將軍府之間的走廊上,把韓鐵匠從京城打的那批鐵活字護角從字盤上拆下來,一塊一塊地檢查螺絲有沒有鬆動。去年冬天在通州鐵匠鋪裡看韓鐵匠鍛打這副護角時,他還不知道璦琿城牆上的松木擋板有多厚,也不知道羅剎人的測繪官會用炭筆在樺樹皮上畫城防圖。現在這副鐵護角在印報室的夯土牆上掛了快半年,松木字盤被油墨浸得發亮,護角邊緣被墨輥反覆碾壓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槽,和韓鐵匠在漳州鐵匠巷牆上劃的橫線如出一轍。他把護角重新擰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走進議事廳,對薩布素說,報紙這邊準備好了——戰備期間,印報室不停。
薩布素點了點頭,把戰刀從輿圖上拿起來收回刀鞘,轉向巴圖:“你去把去年冬天在冰面上扛過沙袋的老兵全部召集起來,分成兩組,一組加固城牆,一組在城外挖壕溝。壕溝要挖得比去年更深,溝底多插尖頭松木樁,羅剎人換了新指揮官,但他們的炮車還是老型號——謝苗知道那種炮車的輪距和轉彎半徑,他會告訴你把壕溝挖在什麼位置最能讓炮車過不來。”謝苗從懷裡掏出那塊畫滿了草稿的樺樹皮翻到背面,用炭筆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壕溝線,標註了深度、寬度和松木樁間距,雙手遞給巴圖。巴圖接過樺樹皮看了一遍,抬頭看了謝苗一眼,說這小子畫的圖比兵部的輿圖還細,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出議事廳,朝操練場上正在練刀的新兵吼了一嗓子:“都別練了!拿鐵鎬!挖壕溝!”
當天下午,璦琿城內外響起了鐵鎬刨凍土的聲音。去年冬天挖壕溝時土層凍得比鐵還硬,這一次雖然土層己經鬆軟了許多,但地表下面不到半尺仍然是堅硬的凍土,每一鎬下去只刨出一小塊碎土。山東老兵光著膀子站在壕溝裡,把鐵鎬掄得虎虎生風,識字班結業作業被他用油布裹好放在壕溝邊的碎石堆上。他每刨十幾下就往作業方向看一眼,確認油布沒被碎石壓住。腳伕兒子扛著一捆尖頭松木樁從城門洞子裡小跑出來,把木樁一根一根遞給壕溝裡的同伴,松木樁的樁尖在夕陽下閃著冷白色的光。他把最後一根木樁遞給山東老兵,用袖子蹭掉額頭上的汗,抬頭往雅克薩方向望了一眼,那邊黑沉沉的,沒有一絲光亮。然後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鎬繼續刨土,刨了幾下忽然開口說這聲音和碼頭上卸松木料時差不多——鐵鎬砸在凍土上的悶響,扁擔壓在肩膀上的嘎吱聲,松木料從漕船跳板上滾下來時砸在碼頭青石板上的震動。原來打城牆的松木料和修壕溝的松木樁,都是從通州碼頭上扛過來的,走的是同一條驛道,過的是同一片沼澤。
宋知遠帶著斥候隊從狼溝方向回來換崗。他把“止鋒”從腰間解下來擱在壕溝邊的碎石堆上,拿起鐵鎬跳進壕溝和腳伕兒子並肩刨土。他在狼溝蹲了大半年,對凍土的特性瞭如指掌——他教新兵怎麼用刀背敲松木樁的樁頭不容易把樁子敲裂,怎麼在壕溝壁上挖排水槽防止融雪積水泡塌溝壁。新兵們圍在他旁邊聽,聽到“刀背敲樁頭”時有人舉起自己的刀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刀背,忽然明白過來——這就是識字班上謝苗說的那句話,刀背不殺人,刀背是不用鋒芒。達斡爾新兵把自己那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地上,換了刀背朝上繼續敲樁子。
薩布素站在城牆上,單手舉著單筒望遠鏡對準雅克薩方向。謝苗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新畫的壕溝防禦示意圖,用漢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向老將軍講解羅剎炮車的輪距資料、轉彎半徑限制和最適合設定反炮車障礙的位置。薩布素聽著,偶爾問一句羅剎話的術語是什麼意思,謝苗用羅剎話解釋一遍,再用漢話解釋一遍。
傍晚時分,林辰登上城牆來到薩布素旁邊,把下一期報紙的版面安排說給他聽:頭版留給他釋出璦琿城防加固通告,次版留給謝苗寫羅剎兵種識別圖解,第三版留給識字班——這期識字班的內容是“如何用報紙上的插圖識別羅剎火炮型號”。薩布素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把單筒望遠鏡從眼前移開,側過頭看著林辰:“你把謝苗的圖解和識字班的教材放在同一期報紙上。”林辰點頭,說識字班的學員裡有很多人不認識謝苗畫在圖解旁邊的字,但他們都認得去年冬天在冰面上見過的炮口火焰,也記得在識字班上謝苗用生硬的漢話教他們分辨火炮型號時在黑板上畫的簡圖。謝苗拿過一份空白稿紙,就著垛口的松明火把開始在膝上畫羅剎火炮識別圖——炮管長度、炮架輪距、彈藥箱外形,每一條線都畫得極準,畫完之後他仔細地把幾種容易被誤認的火炮型號區分開,在每種火炮旁邊用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都極其認真的漢話標註了名稱和特徵。林辰接過稿紙,轉身往印報室走去,松木字盤上那副鐵護角在油燈光裡閃著暗沉的光澤,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把謝苗的圖解、識字班的教材和薩布素的城防通告一一排進版面裡。油墨的氣味在夯土牆圍成的小屋裡瀰漫開來,和窗外飄進來的松木刨花香混在一起,城牆根下鐵鎬刨土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在璦琿的春夜裡傳得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