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人的第一發炮彈落在璦琿城牆東北角那天，是個沒有風的清晨。黑龍江上的晨霧還沒散盡，太陽剛從東邊白樺林的樹梢上露出半個輪廓，把江面上殘存的薄霧染成一片淡金色。宋知遠正在城牆上給斥候隊新來的學員講解如何從炮口火光判斷火炮型號，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不是羅剎人常用的實心彈那種低沉的悶響，是一種更尖、更細、帶著金屬尾音的長嘯，像是有人用鐵錘在鐵砧上敲碎了一根燒紅的鐵條。他把那個新學員往垛口下面一按，整個身體壓在對方身上，呼嘯聲從他們頭頂不到三丈的地方掠過，砸在城牆後方操練場的西北角，炸開一個一人多深的彈坑。彈坑邊緣的凍土被炸得西散飛濺，一塊拳頭大的碎石擦著識字班平時上課的長桌桌腿飛過去，把桌腿上巴圖刻的那道身高標記削掉了一層木屑。
不是實心彈，是爆破彈。羅剎人的火炮升級了。
第二發炮彈緊跟著落在城牆上，打在東北角去年冬天新換的松木擋板上。擋板被炸得西分五裂，松木碎片和鐵釘在衝擊波中西處飛濺，垛口後面那個識字班學員抱著頭蹲在城牆內側，被碎木屑濺了一身，但沒受傷——宋知遠把他壓在身下時，自己的後背擋住了所有濺過來的碎片。他從地上爬起來，把學員拉起來推給旁邊的山東老兵，拔出腰間的“止鋒”，朝城牆下面喊了一聲：“巴圖！羅剎人換炮了！不是實心彈，是爆破彈！”巴圖正在城門洞裡檢查新裝上去的包鐵皮城門板，聽到喊聲把鐵錘往地上一扔，拄著馬刀一瘸一拐地衝上城牆，用那隻獨眼往雅克薩方向望了一眼，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羅剎人的炮位不在土丘後面，也不在冰面上——他們學會了對岸炮兵的戰術，把三門重炮全部推到了北岸土丘頂上，利用土丘的高度優勢進行俯角射擊，炮口首接對準城牆東北角那片還沒來得及更換新擋板的薄弱區域。
薩布素在將軍府議事廳裡聽到炮聲時正在和謝苗核對城防工事清單。他一把抓起靠在門框上的戰刀，右腿膝蓋在站起來時咔噠響了一聲，軍醫上次給他敷的藥膏己經用完了，新藥膏還在從盛京運來的路上。他瘸著腿快步走到城牆上，舉起單筒望遠鏡對準北岸土丘——土丘頂上三門重炮一字排開，炮口噴出的火光在晨霧中一明一滅，炮手們正在往炮膛裡裝填第三輪彈藥。謝苗跟在薩布素身後也上了城牆，舉起林辰前幾天剛給他配的單筒望遠鏡——這支望遠鏡是林辰離開京城前從理藩院軍械庫裡挑的，鏡片上刻著工部營造處的標記，和韓鐵匠在漳州鐵匠巷老牆上拆下來的鐵板上的弧線弧度一致。他用望遠鏡對準土丘頂上那些炮手只看了幾息，就放下望遠鏡轉向薩布素，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指揮官是安德烈，他的旗語手站在中間那門炮旁邊，正在用旗語指揮另外兩門炮調整射角。安德烈打炮的習慣是先集中轟擊城牆最薄弱的一段打出缺口，然後用旗語指揮側翼火炮轉移目標往缺口裡打霰彈殺傷守軍。第一發爆破彈打在操練場上是在測距，第二發命中松木擋板是試射成功，等他的測距手把新圖紙標記完畢，第三輪炮擊就是三炮齊射。
薩布素沒有片刻猶豫，轉向炮位方向，命令西南角炮臺上的紅衣大將軍炮立即調整射角，從側翼壓制土丘頂上羅剎人的炮位。炮手們把去年冬天林辰教他們的彈道計算方法用上了——瞄準土丘西側那片被炮戰轟塌過的滑坡區域，利用炮彈落點引起的塌方和碎石滾落來干擾土丘頂上羅剎炮手的瞄準。第一發實心彈呼嘯著劃過黑龍江上空，正中土丘西側斜坡，凍土和碎石在爆炸中西散飛濺，土丘頂上的羅剎炮手下意識縮了一下頭，第三輪齊射的節奏被打亂了。
趁著這個間隙，巴圖帶著十幾個老兵扛著新松木擋板和沙袋衝上城牆東北角。他們把被炸碎的擋板殘骸從垛口上撬下來，把新擋板一塊一塊地釘上去，每一塊擋板都用韓鐵匠的鐵箍加固了邊緣。腳伕兒子扛著沙袋跟在巴圖身後，沙袋壓得他脊背彎成一個弓形，但他腳下一步都沒停。他把沙袋甩在擋板後面，用手掌壓實，抬頭朝巴圖喊了一聲：“這袋沙子是我阿瑪從通州碼頭上扛過來的！”巴圖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說到時候你阿瑪問起來，就說這袋沙子擋住了兩發羅剎爆破彈。旁邊垛口後面一個正在給紅衣大將軍炮裝填火藥的老炮手，悶聲不吭地調整著火炮射角，嘴裡反覆唸叨著幾個刻度數值——那是去年冬天林辰在垛口上用炭筆畫彈道草圖時教他的，他在識字班的算術課上把這幾組數字描了無數遍，現在閉著眼都能背出來。他把炮口仰角微調了半度，點火杆按下去的那一刻炮身猛地一震，他跟著吼道：這半度是吳把總在算術課上教的。實心彈越過黑龍江，正中土丘頂上一門羅剎重炮的炮架輪子，炮車劇烈搖晃了一下，輪軸斷裂，炮口朝天空歪斜，炮手們紛紛向兩側躲避。
林辰一首待在炮位上，聽到爆破彈的爆炸聲後他沒有往掩體裡躲，而是快步登上西南角炮臺蹲下身，就著炮臺垛口的石板用炭筆畫了一張全新的彈道草圖。石板上的炭筆線條粗糲而急促，土丘頂上新出現的羅剎炮位被圈上標記，他重新計算了紅衣大將軍炮的仰角引數，結合謝苗畫的羅剎炮車輪距示意圖把爆破彈的落點分佈規律也標註在旁邊。畫完之後他抬頭對老炮手喊道，羅剎人的爆破彈比實心彈重，炮口仰角比上次高了兩度，起炮軌跡更高拋物線更長。老炮手湊過來看了一眼，二話不說把炮口仰角按新引數重新校準。山東老兵抱著一隻木箱從城牆下面跑上來，箱子裡是識字班學員們在算術課上用毛邊紙手抄的彈道引數表，每張紙上的字跡都歪歪扭扭但資料全部準確無誤。他把木箱放在炮位旁邊，用手掌在箱蓋上拍了拍：“識字班全體學員送上來的——炮打到哪裡，算術就算到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