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324章 死士(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謝苗在土丘頂上看到的旗語,第三條是安德烈發給側翼炮位的指令。他用望遠鏡追著旗手的動作,嘴唇無聲地嚅動著,把那些上下翻飛的訊號旗譯成腦子裡的羅剎話,再譯成漢話,然後放下望遠鏡,手指著土丘東側一片低矮的白樺林,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安德烈在調動死士。不是普通步兵,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突擊小隊,每個人身上綁著浸了松脂的麻繩,懷裡揣著打火石。他們的目標不是城牆,是城門洞子裡那兩根新換的松木橫樑。

薩布素把單筒望遠鏡往垛口上一擱,刀尖指著白樺林邊緣那些正在快速移動的黑影。他從尼布楚打到雅克薩,和羅剎人交了大半輩子手,這種戰術只見過一次——雅克薩城下,羅剎人用火攻炸開了清軍的彈藥庫,那一次死了很多人。他轉過頭朝城牆西南角炮臺方向吼了一聲,讓所有紅衣大將軍炮停止轟擊土丘,調轉炮口對準白樺林邊緣的衝鋒路線,用霰彈攔截。又讓巴圖把城門洞子裡所有識字班學員全部撤到城牆上去,把識字班的長桌搬過來堵在城門口,桌腿用沙袋壓死——那張長桌是薩布素的議事桌,桌面三寸厚的松木,在尼布楚談判時擋過羅剎人的霰彈碎片,在璦琿冰面上被用來墊過炮架。巴圖把識字班的長桌扛起來,識字班的學員們在後面抬著沙袋小跑著跟上,山東老兵把學員推到城牆上去,自己轉身跑回來抱了兩袋沙袋堵在桌腿旁邊,用手掌壓實,頭也不回地朝巴圖喊這桌子要是被炸碎了,識字班就沒地方上課了。巴圖把最後一袋沙袋甩到桌上,拔出那把崩了三個豁口的馬刀說炸碎了再找薩布素要一張新的,他桌子多。

死士們衝出了白樺林,一共十幾個,分散成兩路,在霰彈的彈幕中左右躲閃著衝向城門。霰彈打在他們腳下的碎石灘上濺起一蓬蓬石屑,一個死士被彈片擊中腿部踉蹌倒地,後面的人繞過他繼續往前衝。他們的速度極快,片刻工夫就衝過了護城壕溝——壕溝裡新插的尖頭松木樁扎穿了第一個衝過來的死士的腹部,他倒在樁子上,懷裡的打火石掉進壕溝底部的積水裡嗤地一聲滅了。第二個死士踩著他的後背跳過了壕溝,首奔城門而去。

宋知遠帶著斥候隊從城牆側面的馬道衝下來,截住了最前面那批死士。他把“止鋒”反握在手裡,刀背朝外,第一個照面就用刀背敲掉了一個死士手裡的打火石。打火石飛出去掉在碎石堆裡滾了兩圈,死士愣了一下,從懷裡又掏出一塊新的——他身上至少綁了三處松脂麻繩,懷裡揣著不止一塊打火石,根本不打算活著回去。宋知遠側身讓過他撲過來的手臂,反手一刀敲在他手腕上,死士悶哼一聲鬆開了握著松脂麻繩的手,麻繩掉在地上被碎石劃滅,火星濺在他袖口上燒出幾個焦黑的小洞。巴圖從城門洞子裡衝出來,和宋知遠背靠著背,馬刀左右翻飛,把死士們懷裡的打火石一塊一塊地敲落在地。腳伕兒子跟在巴圖身後,用識字班算術課上做作業的毛邊紙把掉在地上的打火石包起來扔進壕溝裡,嘴裡唸叨著第三塊、第西塊——吳把總在算術課上教過他,數數不能跳,跳了就要從頭再來。

一個死士突破了斥候隊的攔截,一頭撞在城門洞子裡的識字班長桌上。他懷裡的松脂麻繩己經被自己的打火石點燃了,火焰順著麻繩往上爬,他把整個身體壓在長桌上,火焰烤焦了桌面上學員們描紅時留下的墨跡,他試圖用身體把長桌壓碎,然後用殘餘的火焰點燃桌後的松木橫樑。巴圖一把揪住死士的後領把他從長桌上拽下來摔在地上,用沙袋壓滅了麻繩上的火焰,馬刀刀背抵在死士胸口把他釘在地上。死士仰面躺在城門洞子的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是個很年輕的人,比宋知遠大不了幾歲,臉上被硝煙燻得焦黑,嘴唇凍得發紫,懷裡最後一塊打火石從衣襟裂口滾出來,掉在巴圖腳邊。

薩布素從城牆上走下來,戰刀插在刀鞘裡,右腿膝蓋在走路時咔噠響了一聲。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捏住死士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向城門洞子外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白樺林,說看看——那些派你來的軍官,他們自己躲在土丘頂上,用旗語指揮你往城門上撞。你的人衝進壕溝被樁子扎穿,他們眨一下眼沒有。你的人被霰彈打中腿倒在碎石灘上,他們眨一下眼沒有。你懷裡揣著三塊打火石,每一塊都夠把你自己燒成灰,他們連多給你一件鎧甲都不願意。你用命換的東西,就是那道炮火打不穿的人牆。你自己的命,比那道牆更不值錢嗎。

死士的嘴唇動了動。他聽不太懂漢話,但他聽懂了白樺林和土丘和炮火。他轉頭往土丘頂上看了一眼,安德烈的旗語還在打,側翼炮位正在重新裝填彈藥,三門炮的炮口己經不再對準城牆東北角,而是對準了城門洞子。安德烈看到死士沒有成功點燃城門,正在命令炮手往城門方向轟擊,連同還在城門洞子裡的幾個受傷死士一起炸掉。死士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懷裡被沙袋壓滅的松脂麻繩,然後抬起頭對薩布素說了一句羅剎話,嗓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謝苗從城牆上趕下來剛好聽到這句話,替他翻譯了:他想把他看到的告訴其他還在衝過來的人,讓他們不要再往城門上撞了。謝苗的聲音有些發顫。薩布素鬆開死士的下巴,站起來,對巴圖說不必綁他,給他水喝,傷口讓軍醫包紮一下。巴圖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把手裡的水囊塞進他手裡,他低下頭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城門洞子裡那張被火焰烤焦了桌面的識字班長桌,用羅剎話問謝苗:那些在桌子上描紅的人,是你們最好的兵嗎。謝苗轉頭看著薩布素等他回答。薩布素把戰刀靠在識字班長桌上,那張松木長桌被火焰烤黑了一大片,但桌腿紋絲不動,沙袋壓得嚴嚴實實——他說,那些人扛過沙袋、算過彈道、把通州碼頭上運來的松木料一塊一塊釘在城牆上,他們是最好的兵,但他們握筆的時間比握刀更長。死士的嘴唇又動了動,把這句話默默重複了一遍,轉頭看著城牆上那些正從垛口後面探出頭來往下看的面孔——山東老兵、腳伕兒子、達斡爾新兵,還有一群從識字班上跑下來幫忙扛沙袋的璦琿婦女,一個老婦人手裡還攥著那件百家衣,衣角被城門洞子的硝煙燻黑了一塊。他看了很久,然後對謝苗說了一句話。謝苗的眼眶有些發紅,盡力保持著平穩的語調翻譯給薩布素聽——他說,他要寫信,寫給土丘頂上那些還沒死的人,告訴他們,炮口己經對準了城門,等在這裡的不是被霰彈打穿的木門,是一群扛沙袋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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