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死士說出那句話之後,謝苗在將軍府議事廳裡坐了很久。他把死士用羅剎話口述的內容逐字逐句翻譯成漢話,寫在毛邊紙上。寫到那句“炮口己經對準了城門,等在這裡的不是被霰彈打穿的木門,是一群扛沙袋的學生”時,他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薩布素一眼。薩布素把識字班長桌上被火焰烤焦的墨跡用手指輕輕蹭了蹭,說就這麼印,一個字都不要改。
林辰從字盤上拿起那份譯稿,把這篇稿件排在當天報紙的號外上。排到“一群扛沙袋的學生”這幾個字時他用韓鐵匠新鑄的那副特號銅活字單獨排了一行,墨輥推過去時刻意加了幾分力道,印出來的筆畫比標題還粗。他放下墨輥首起腰,說這期號外不光要貼在璦琿城牆上,還要想辦法讓土丘頂上的羅剎兵也看到。
巴圖蹲在城門洞子裡啃乾糧,聽到這話把乾糧往懷裡一揣,拄著馬刀站起來。他說去年冬天在雅克薩沼澤夜襲之前,他帶斥候摸到羅剎哨站外圍,看見過羅剎人在營地中央立了一根松木杆子,杆子頂上釘著一個鐵皮信箱,每天早上所有兵丁都會輪流去看信箱裡有沒有新到的軍報和家信。他們識字的人不多,但會互相念——只要把傳單塞進那個信箱裡,羅剎兵自己就會傳開。
宋知遠把“止鋒”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桌上。他說他知道那個信箱的位置,就在上次他帶隊偵察時畫的營地分佈圖上標著“通訊杆”的位置,哨位換崗間隙大約是一炷香,從營地北面的灌木叢摸進去最隱蔽。他看了巴圖一眼,巴圖看了薩布素一眼。薩布素把戰刀從門框上拿起來,刀尖指著雅克薩方向說,今晚就去。
天黑之後,宋知遠帶了兩個斥候摸出了璦琿城門。山東老兵和腳伕兒子跟在他身後,三個人輕裝簡行,馬蹄用麻布裹了蹄鐵,人嘴裡咬著短木棍防止咳嗽出聲。他們沿著北岸灌木叢摸到羅剎營地外圍時月亮正好被雲層遮住,營地裡的篝火燒得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值哨的羅剎兵裹著厚氈毯靠在通訊杆上打盹,頭盔歪在一邊。
宋知遠趴在灌木叢裡,把營地裡的崗哨位置重新數了一遍——和上次偵察時沒有變化。他從懷裡掏出那疊用羅剎文和漢話雙語印的號外傳單,傳單是林辰和謝苗在印報室裡趕印出來的,油墨還沒完全乾透。他把傳單捲成筒狀塞進一個事先準備好的皮質信筒裡,信筒外面用炭筆寫著幾個羅剎文單詞,是謝苗教他寫的,意思是“給你們所有人的信——來自一個曾經和你們一樣的人”。謝苗還特意叮囑過,一定要把這句話寫在信筒上,因為他了解羅剎人的習慣:看到寫著字的信筒會以為這是來自後方雅庫茨克的軍報,從而引發他們的注意和傳閱。
他從灌木叢裡貓著腰摸出去,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摸到通訊杆下時那個打盹的哨兵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羅剎話,又繼續打鼾。宋知遠把信筒塞進鐵皮信箱的投遞口,信筒落進信箱底部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他原路退回灌木叢,和山東老兵、腳伕兒子一起悄悄撤出了營地。
第二天清晨,羅剎營地裡響起了一陣騷動。值哨兵換崗時發現了信箱裡的信筒,拿給營地的軍需官看。軍需官拆開信筒,把裡面的傳單抽出來只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他把傳單傳給旁邊的軍官,軍單傳給另一個軍官。不到半個時辰,傳單己經散遍了整個營地,有的兵把傳單摺好塞進懷裡,有的蹲在篝火堆旁邊聽識字的人念,聽到“一群扛沙袋的學生”時幾個人低聲交談了一陣,又沉默下去,扭頭往安德烈的帳篷方向看了一眼。安德烈從帳篷裡出來,把傳單從旁邊軍官手裡一把奪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把傳單捏在手裡站了很久,沒有發怒,也沒有下令搜查營地,只是轉身走回帳篷,把簾子拉上了。
當天傍晚,謝苗在印報室裡收到了一封從雅克薩方向射過來的箭書。箭桿上綁著一隻樺樹皮筒,筒裡裝著一封用羅剎文寫在樺樹皮上的信。寫信的是安德烈。謝苗把信看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拿起炭筆在樺樹皮背面逐字逐句地翻譯給薩布素和林辰聽。安德烈在信上說,他看到傳單上那個死士寫的信了。那個死士是他從雅庫茨克帶過來的,入營登記時還不到十九歲。傳單上那句“一群扛沙袋的學生”他讀了很多遍,每讀一遍就會想起他自己剛入伍時帶他的那個老炮手——那個老炮手在尼布楚之戰後死在炮位上,手裡還攥著一封沒來得及寄回家的信。他決定派出信使正式約談停火事宜,在正式談判之前,雙方暫時停火。
薩布素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戰刀刀背上被沙袋磨出的新凹痕,說好,陣前對談,地點選在黑龍江正中心——不偏不倚,就在冰面破裂後最寬的那段江面上,雙方各乘小艇,清晨卯時。謝苗把薩布素的口述譯成羅剎文,用炭筆寫在自己一塊新剝的樺樹皮上。他把樺樹皮放進箭書來的那隻樺樹皮筒裡,走到城牆上,把箭筒綁在一支訊號箭上,張弓射回雅克薩方向。
林辰站在印報室裡,把號外傳單的最後一份清樣從字盤上取下來,用油布包好收進字盤下面的木箱裡。這期號外登了死士的證言、謝苗的回信和雙方的停火宣告,末版補了一則簡短的識字班停課通知——“因城防鞏固與雙方即將開始的正式談判,識字班今日起暫停授課,復課時間另行通知。學員們請將課堂作業收好,待停火結束後交回。”謝苗和宋知遠的聯合偵察報告、這次策反行動的經過,以及那個死士在要塞囚室裡說的話,都如實記錄在號外的字裡行間。他把這期號外排完最後一版時天己經快亮了,黑龍江上的晨霧開始散去,江面中央那片水域被即將升起的日頭染成淡金色。他從字盤旁邊站起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對正在把識字班長桌重新搬進議事廳的巴圖說,備好小艇,接下來還可能需要多印幾份號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