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外的夜風是燙的。
林辰衝出城門洞子時,迎面撲來的不是涼意,是一股裹著銅鏽味的熱浪。北門外舊商道旁的空地上,幾堆半人高的柴垛正在燃燒,火不是尋常的橙黃,是青中帶綠,像鬼火從地裡鑽出來,把半截殘碑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巴圖帶著人正往火裡潑水,水澆上去不但不滅,反騰起更濃的白煙,刺得人眼都睜不開。
“別澆了!那不是柴火,是銅粉和硫磺混著燒的!”林辰吼了一聲,幾步衝過去,一腳把一桶水踢翻。巴圖被他這一嗓子吼得一愣,揮手讓兵丁們退開。林辰繞著火堆走了一圈,火光把他臉上映得忽紅忽青。堆裡埋著的,正是他們從河西運回來的幾袋碎碑殘片。石頭被燒得發白,有的己經裂成了更小的塊。他看見一塊刻著“額爾”二字的碎片正在火中慢慢剝落,字跡像傷口上的痂,一點一點化為灰燼。
“宋知遠呢?”林辰問。
“往東追人了。”巴圖說,“南門火信一亂,有人從北邊繞過來點了火。宋知遠看見兩個黑影往城東土溝裡跑,追出去了。”林辰把刀握了又松,鬆了又握,轉身對巴圖說:“留人守著,別讓火蔓進城門。再把謝苗叫來,讓他看看這火裡除了銅粉還有什麼。”巴圖點頭,自去安排。
林辰蹲在火堆南面,藉著火光看地。地上有幾個新鮮的腳印,比清軍靴印略小,鞋底紋路極淺,是羅剎人的皮底靴。他順著腳印往北走了幾十步,在舊商道邊上找到一隻摔破的陶罐,罐口還黏著幾撮灰白色的粉末。林辰用手指蘸了一點,在鼻下一聞,是硝石和銅屑。謝苗正好趕到,接過陶罐看了看,臉色鐵青:“這是羅剎人礦上用來炸凍土的‘青火’,裡頭摻了銅粉和硝。燒起來水澆不滅,得用沙悶。”林辰站起身:“宋知遠追出去還沒回。這火就是引我們分兵的。”謝苗跺腳:“巴圖說宋知遠只帶了兩個人。他要是被伏了怎麼辦?”林辰沒說話,己經朝城東土溝方向去了。
土溝在黑夜裡像一道大地的裂縫。林辰跑得急,靴子踢起滿地碎土。他一邊跑一邊吹了聲極低的哨,這是他從前教宋知遠的夜間聯絡哨。哨聲剛落,溝底就有了回應,是三下短促的刀背敲石聲。林辰順聲滑下溝,見宋知遠半蹲在溝壁下,身旁倒著一個黑衣人,另有一人被打暈了反綁著。宋知遠左臂上劃了道口子,血把袖子浸黑了一片。他抬頭道:“追到溝底,他們分頭跑,抓了兩個。”林辰看他胳膊,宋知遠說:“皮外傷。這倆人身上帶著火繩和半罐青火,北門的火就是他們放的。”林辰問:“米哈伊呢。”宋知遠搖頭:“沒看見。但這兩個人說,米哈伊去了南門。”林辰心頭一跳:“南門火信是假的。”宋知遠說:“不。火是真的。米哈伊的目的不是放火,是趁亂往城裡送信。”林辰不解。宋知遠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用油紙包著的。他遞給林辰:“搜出來的。上面有字,我認不全。”林辰展開一看,是張極薄的紙,上面用羅剎文歪歪扭扭寫了幾行,紙角浸了油。他沒帶謝苗,認不全,只看懂幾個詞。其中一個是“璦琿”,一個是“從北牆撤”。
林辰把紙收好,說:“回去再說。把人帶好。”宋知遠點頭。三人押著兩個俘虜沿土溝回城。剛走到北門附近,就聽見巴圖的吼聲從城裡傳來。林辰加快步子,進了城,只見謝苗提著燈從西街方向跑來,身後的糧倉濃煙未散。謝苗見著林辰,一邊跑一邊喊:“查出內應了!喬掌櫃留城的兩個人,一個被我們按住,另一個往西門逃,叫識字班的人用裝訂繩給絆倒了。從他懷裡掉出城防小圖,畫著北牆女牆換崗時辰。”林辰聽完,轉頭對宋知遠說:“葉爾莫拉耶夫今晚不是來放火的。他是來試探我們,看哪一處先亂,哪一處後援。”宋知遠說:“他想知道城防的軟肋。”林辰點頭,把那張油紙遞給謝苗。謝苗就著燈看了一遍,臉色慘白,抬頭道:“這不是信,是米哈伊的‘火哨’。上面寫著,若北門外火起,就趁亂從北牆拋繩進城,有人接應。”林辰與宋知遠同時朝北牆方向看去。城頭剛好有一隊人影快速移動,火把連成一線,像有什麼從牆外翻進來了。
“上牆!”林辰一聲低喝,率先朝北牆奔去。宋知遠、謝苗和兩個兵緊隨其後。到得牆下,林辰扯過一柄長梯,飛身踏上。城頭風大,吹得火把幾乎橫了過來。守牆的兵丁正與幾個黑衣人殺成一團。巴圖己經上來了,馬刀揮得虎虎生風。林辰衝上去,一腳踢開一個正往牆外拋繩的黑衣人。那人在地上滾了兩圈,被宋知遠刀背拍在頸後,哼也沒哼就暈了過去。林辰搶到牆邊,見一條粗繩從牆頭垂下去,繩尾還繫著一隻鐵鉤。牆外暗處,有幾點極細的綠火在動,像幾雙狼眼,正緩緩靠近。謝苗在旁急喊:“別看了!他們要上來了!”林辰揮刀斬斷繩索,鐵鉤帶著半截繩子跌下城去。牆外那些綠火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片極亮的紅光。謝苗失聲道:“響管!是總攻訊號!”林辰轉身,朝北門方向望去。北門外的青火己經被人用沙悶成了濃煙,煙霧翻騰,遮天蔽月。而在那濃煙深處,一匹灰馬正緩緩走出,馬背上的人舉著火把。火把不是紅,不是綠,是一種極亮的白。林辰看見了葉爾莫拉耶夫的臉。他清晰地看見了。風從北面呼嘯而來,把整個夜空壓得低沉。那支白火把在空中畫了個半圓。然後,一道極亮的光從城外西北方騰空而起,像一顆逆飛的流星,首首撲向璦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