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追到南門時，紅月亮己經站在城樓上了。她沒披斗篷，也沒拿刀，只把雙手按在牆垛上，朝南邊的天際線望去。林辰急步登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心裡一沉。南邊舊驛道方向火光己經連成一條彎曲的線，像一條從西邊荒地裡爬出來的火蛇，緩緩朝璦琿城游來。
宋知遠跟上來，只看一眼就說：“是草束，每隔一段點一簇。有人沿舊驛道一路放火。”謝苗也上來了，喘著說：“南門外的道邊全是乾草，白天曬了一整天，點起來極快。”林辰問巴圖在哪。城下一個守軍說，巴圖去了東門看草料棚餘燼。林辰對謝苗道：“立刻讓城上所有哨位向兩翼展開，別都盯著正南。火是幌子，人不會從火裡來。”話音才落，紅月亮忽然一指西南方向：“有人。”林辰凝神，見西南邊一片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草灘上，三西個黑影正貓腰疾走。他們沒朝南門來，反而往城西角繞。宋知遠說：“城西角有片廢牆，是去年秋汛泡松過的。”林辰心頭一跳。南門火光連成線，東門草料棚剛被燒過，若再讓人從城西角摸進來，滿城的人都得被拖成沒頭蒼蠅。
他留謝苗在城上盯著火光，自己帶宋知遠、紅月亮和幾個步兵從城西角下城，搶先一步摸到那段廢牆外。廢牆外是一道不寬的淺溝，溝邊長滿蒿草，葉爾莫拉耶夫的人若從這兒過，必定要涉溝。林辰讓眾人伏在溝這邊，刀箭都壓在地上。不多時，溝對岸的草影裡果然鑽出幾個人。他們穿著清軍號褂，可帽沿壓得極低。宋知遠一眼看破，低聲說：“號褂太新，不是咱們的人。”紅月亮說：“前頭那個的靴子是羅剎式的。”林辰點頭，也不廢話，等第一個人剛踩進溝裡，便低聲令下。宋知遠和兩個兵同時撲出，棍刀齊下，將那人按在泥裡。其餘幾個見勢掉頭就跑，紅月亮一箭一個，射中兩個腿彎，人撲進草叢。林辰帶人追上去，把一個想竄逃的漢子從背後拽倒。那人滿臉泥水，被拖回來時嘴裡還在嘟囔。林辰摘了他的帽子，見一張漢人面孔，顴骨上紋著一道很小的黑線。謝苗趕來一看，失聲道：“是河西的盜馬幫。”宋知遠問：“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呢？”那人吐了口泥，不說話。紅月亮把刀往他肩頭一壓，他疼得嘶了口氣，才道：“米哈伊讓我們穿清兵號褂，從廢牆進去，放火燒糧倉。說南門火信一起，城裡人都會去南邊。事成之後給銀子和兩箱火器。”林辰問：“你們一共幾個？”那人支吾，宋知遠一刀柄擂在他小腹上，他彎成蝦米，才道：“十一個。分三路。一路去西角，一路走東門草料棚後巷，還有一路，己經混進城裡了。”林辰後背一凜。混進城裡的人，一定就是喬掌櫃那夥計。他抬頭看紅月亮。紅月亮說：“你去找人，這裡我來。”林辰對宋知遠道：“你帶人去東門，沿草料棚後巷堵人，看見不穿號褂的生面孔就抓。”宋知遠領命去了。林辰自己帶著謝苗往西街趕。
西街黑漆漆的，兩旁鋪子全關了門。林辰讓人不要高聲，先到喬掌櫃那間客鋪。鋪門半掩，老闆縮在門後。謝苗問他可曾見那兩個夥計回來。老闆說沒見，但方才有人從後巷跑過去，腳步很輕，像是揣著什麼東西。林辰蹲下看地，青石路面上果然有幾點極淡的油跡。他用手指一擦，是菜油。謝苗說：“他們真要燒糧倉。”林辰站起身，帶人從後巷往糧倉方向摸。糧倉在城北稍偏東，門前有井。繞過兩條巷子，他們果然看見一個黑影伏在糧倉牆根下。那人聽見腳步，拔腿便跑。林辰和兩個兵分頭堵截。那黑影被逼得縱身跳上矮牆，林辰搶上去，揮刀掃他腳踝。那人吃痛，從牆上滾下來，懷裡掉出個陶瓶。瓶口塞著布條，瓶裡半瓶油。謝苗追到，把那人按住，撕下臉上面罩，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林辰問：“另一個呢。”那人不說話，眼珠亂轉。就在這時，糧倉另一頭忽然亮起一片黃火。林辰和謝苗同時看去，火光在倉後升起，映出一角。謝苗喊：“後門！”林辰留下人看住俘虜，自己提刀衝去。後門處果然有個瘦高男子，正把幾隻浸了油的麻袋往門板上堆，火己經燒著了門閂。林辰幾步衝上，一腳踢開火麻袋。火苗擦過他的衣襬，帶起一股焦味。那瘦高漢子轉身便跑，謝苗從斜刺裡殺出，拿一塊破門板把他撞翻。林辰趕上去，將他雙手反剪。那人抬頭，火光裡一張臉極瘦，正是喬掌櫃留城夥計之一。他嘴裡還在低低地念：“火起來了，火起來了。”林辰一肘壓住他的後頸，對謝苗說：“把火撲了，快！再敲警鑼，讓全城清查！”謝苗跑開，不多時，北城鑼聲大作。林辰首起身，看著北邊火光最盛處，心裡卻越來越冷。這三路放火，像極了一個極精密的局。可他想不明白，葉爾莫拉耶夫把璦琿城攪得雞飛狗跳，自己為什麼還不現身？除非這些火，仍只是開頭。他抬起頭，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極濃的硝煙味。那不是草料棚或者糧倉的火能發出的。他轉身朝北城方向奔去。才跑過兩條街，巴圖迎面衝過來，眼睛通紅：“北門外起了綠火，像有東西在燒。”林辰問：“什麼綠火。”巴圖說：“不是草，也不是糧，像在燒琉璃。煙極濃，帶著股銅鏽味。”林辰的心猛地一沉。北門外，是璦琿城北的舊商道，盡頭一片亂石坡。那裡埋著他們前幾日才從河西運回來的、被鑿碎的界碑殘塊。他轉頭對巴圖道：“帶人去北門，把外面能燒的東西全滅了！”巴圖應聲便走。林辰靠在牆邊，大口喘氣，忽然聽見城北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不是火，也不是炮。是銅裂。他臉色發白，拔腿朝北門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