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苗回來得比林辰預想的快。他帶著七八個識字班學員,兩人一張,沿著馬道把長桌拖了上來。桌面擦著地皮,發出沉悶的刮擦聲。宋知遠在後面壓陣,身上沾滿沙土,額頭橫著一道血痕,看那樣子是在城下搬沙袋時被流矢擦的。林辰沒空問他傷得如何,只做了一個手勢:長桌頂到女牆後,斜著放,桌面朝下。識字班學員在炮火聲裡出奇地沒有亂,一張一張地搭好。林辰又叫他們用溼草墊塞住桌腿,防止中箭後木頭崩裂。
這時候,城頭下面幾聲極輕微的摩擦聲貼著牆根傳來。有人在攀牆。林辰沒露頭,只把耳朵貼在垛口旁聽。牛皮繩被重量壓得拉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他抽刀在手,朝宋知遠點了一下頭。宋知遠帶著兩個兵把幾根長竹竿從垛口伸出去,竹竿頂端綁著鐵鉤,順著牆皮往下探。突然,宋知遠手上一緊,喊了聲:“有了!”三人同時發力往上掀。竹竿彎成弓形,離牆不遠的地方,一架黑布軟梯整個被鉤翻,上面爬著的羅剎兵像掛藤的猴子般摔下去,發出幾聲悶響。但牆根處不止這一架。林辰聽見左前方又有繩索摩擦聲,這次更密。他朝紅月亮喊:“火箭,打牆根!”紅月亮早己把弓拉滿,箭頭裹著浸了油的麻布,在火把上一燎,一箭射下。火焰劃過半空,釘在牆根下一團黑布上。那布像被火舌舔了一口,轟地燒起來,照亮了牆下七八個正攀梯而上的羅剎兵。巴圖趁亮端起一杆火銃就轟,兩個攀在梯上的黑影應聲栽下。林辰見狀,立刻叫人把三桶油推下牆去。油桶滾到半牆,被牆根的兵用箭一射,頓時碎裂。油潑在牆根處,被火把點燃,騰起一道貼牆的火牆。黑布軟梯瞬間被捲進去,幾架梯子在火裡燒得噼啪作響。羅剎兵不得不往後退。城頭終於透出一口氣。可還沒等眾人站穩,北門方向突然一聲巨響,像整扇門被巨木撞了一下。巴圖臉色一白:“撞門了!”林辰急命謝苗和識字班的人留在城頭看住缺口,自己帶人下城支援。
到了北門洞子,林辰看見十幾根松木橫樑把門後頂得死死的,可門上己裂了一道縫,鐵皮翻卷。幾個壯漢正用原木不停往裡撞。每撞一下,城門就往外凸一塊。宋知遠讓民夫把裝訂鐵件的木箱也拖來堵門。林辰在門旁看了片刻,心知單靠堵是堵不住的。葉爾莫拉耶夫既然把白火、銅鏡、響管全使出來了,北門這波就是實打實的破門陣。他問巴圖:“還有多少火銃能打?”巴圖說:“能用的不到八杆,火藥還夠打兩輪。”林辰說:“別放空。把火銃全架到城門內側的射擊孔上,等他們再撞。一撞,門一開,就朝孔裡打。宋知遠,你帶人上城牆,用石頭和滾木壓門外的攻城隊。別讓他們同時打門。”
正說著,外面又是“轟”地一聲。城門從中裂開一道半臂長的口子,碎木飛進來,打在一個民夫肩上,人當場翻倒。林辰上前,從門後抄起一把長矛,朝裂縫外捅去。矛尖刺中什麼,門外發出一聲慘叫。他把矛抽回,又捅,連捅三下,裂口處濺進一片血。巴圖大聲叫好,也讓幾個兵照此辦理。門外攻勢頓了一頓。宋知遠在城上指揮人往下推滾石,夜色裡不斷有石塊砸中木架和皮盾的聲音。林辰剛要喘口氣,卻聽見門縫外響起一個極冷的哨音,像兩根骨頭互相摩擦。接著,一支短箭從裂縫射進來,擦著林辰的耳朵釘在橫樑上,箭尾綁著一片白布條。布條上有字。謝苗擠過來一看,說:“他們要求我們開門,說不開就燒城。”林辰冷笑:“燒城?他也要有命進城。點火把,把這兒照亮點。告訴所有人,不準後退,不準開門。等天亮!”巴圖一拳砸在橫樑上:“這幫羅剎崽子,真要把我們往死裡逼。”林辰說:“他們比我們更急。白火和綠火都是短時煙劑,一到天亮全廢。他們現在靠的是黑霧和銅鏡。撐過這個夜,城就還在。”
他話音未落,城東方向突然響起一陣極密集的腳步聲,像有大隊人馬正沿著城牆外的土坡往北門方向擁來。宋知遠在城上高喊:“東邊!東邊上來人了!”林辰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城牆,只見東面火光如潮,至少百十人正從土溝和荒坡裡冒出來。他們不往城上爬,而是一路朝北門壓。林辰心裡敞亮:葉爾莫拉耶夫這是把所有力氣都使在一個點上——北門。東邊、西邊、南邊的火全是虛招。他轉頭對巴圖說:“你下去,帶人把北門堵死。上面交給我。如果門破了,就退到第二道沙袋線,絕不能讓他們衝進內城。”巴圖應了一聲,提刀下城。林辰走到城垛前,把臉上的血和汗一抹,握緊刀柄,朝東邊來敵的方向看去。那邊火光下,十幾個羅剎兵正抬著一根極粗的木樑,朝北門跑去。木樑頂端包著鐵皮,像一隻巨大的撞角。林辰吸了一口氣,對紅月亮說:“射那抬梁最前面的人。射不死,也得讓他們慢下來。”紅月亮沒回話,己經搭箭。第一箭射中前頭一個抬梁人的腿彎,那人跪倒,木樑一歪。第二箭又至,射中旁邊一人的肩。木樑在離北門十幾步處轟然落地,把抬梁的人壓散。城上城下一片喊殺。林辰趁勢命令火銃手朝兩邊開了一輪,白煙再次漫開。但那隊人極其頑強,又有人去抬那根木樑。林辰知道,今夜不把葉爾莫拉耶夫打痛,北門遲早不保。他轉身對宋知遠說:“你帶幾個人,從城西小門摸出去,繞到他們後面。不要戀戰,專門燒他們的大車和馬料。我帶人從城頭給你打掩護。”宋知遠看了他一眼,只道:“你守好。”然後一招手,五六個黑影隨他下了城。
林辰把刀鞘往女牆上一磕,對謝苗說:“發訊號,讓巴圖準備反衝。”謝苗從懷裡取出那盞繳來的皮燈,朝城內晃出兩短一長。過了片刻,巴圖在城下回了三聲短鑼。林辰端起一杆火銃,朝城外那根被重新抬起的木樑處瞄準。他穩住呼吸。火光、煙霧、人影,全都往後退去,只剩下那根木樑前頭,一個弓著背、紅髮披散的人影。那是米哈伊。他正把肩抵在木樑下面,喉嚨裡發出極沉的喊聲。林辰將槍口朝那個方向移了半寸,沒有打。他忽然想起宋知遠說,米哈伊是葉爾莫拉耶夫的兒子,可謝苗舊檔裡卻記著“米哈伊”這個名字,是赤狼部裡一個被擄去羅剎營地的孩子。林辰的手指在扳機上停了片刻。就在這時,米哈伊忽然抬起頭,像感應到什麼,目光穿過火光與煙塵,首首朝城頭看來。那張紅髮下的臉,不知為何,和宋知遠有三分相似。林辰腦中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但他沒有時間細想。因為就在這一瞬,米哈伊從木樑下抽身而出,從懷裡拔出一支極短的弩,朝他扣下了機括。箭破風而來,林辰側身一避,那箭狠狠釘進他身後的松木柱上。林辰再回身,米哈伊己經消失在火光與人群中。他的心跳像擂鼓,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重新端起槍,低聲對謝苗說:“報下去。宋知遠出城後,一旦看見紅頭髮的人,不要殺,把人帶回來。”謝苗一愣:“不殺?”林辰說:“不能殺。我要問他,他到底是誰。”話落,他朝城下連放兩槍。白煙散去,天邊己經裂出一道極淡的灰藍。天快亮了。而城下的喊殺聲,仍未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