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被誰從東邊撕開了一道口子。北門外的白煙和青火在微光裡顯出了原形,不過是一些燒了一半的柴垛和幾具歪斜的木架。火光不再嚇人,那些騎在馬上的黑影也漸漸露出了輪廓。林辰看清了,真正攻城的不過七八十人,其餘全是馬尾巴上拖著火繩、來回賓士的虛兵。葉爾莫拉耶夫用白火和響管造出一支大軍的聲勢,卻在天亮前這一刻露了底。
城頭的喊殺聲弱了下去。巴圖在城下嘶吼著讓人把長矛從門縫裡撤回來。林辰望向東面土坡,米哈伊己經不見了。地上留下幾道歪斜的腳印,一首延伸進坡後那片被火燻黑的雜木林。宋知遠的身影在林子邊緣閃了一下,像在追什麼。林辰心下一緊,對謝苗道:“讓巴圖派人去接應宋知遠。記住,紅頭髮的人,要活的。”謝苗應聲跑下城去。
林辰回過頭,看見紅月亮靠在女牆邊,弓弦上還搭著半支箭,手指微微發顫。她的眼睛一首盯著北方,像在等某個更大的東西從霧裡走出來。林辰走到她身旁:“你認識米哈伊。”紅月亮沒看他,只輕輕地說:“我早該認出來。他被擄走的時候,才六歲。”林辰問:“是赤狼部的孩子。”紅月亮點頭:“是我的表弟。我阿媽那一支的人。赤狼部叫他‘沙列’,意思是火苗。羅剎人把他抱走後,我阿爸找了三年,後來聽說死在了商隊裡,就給他燒了衣冠。”林辰心中一沉:“所以葉爾莫拉耶夫養大了他。”紅月亮說:“還給了他火器、馬匹和羅剎名字。他帶著葉爾莫拉耶夫的人燒我們的草場,搶我們的碑,我竟沒認出他。”她的聲音極低,像在說給自己聽。林辰看見她握弓的那幾根手指己經泛白。
“所以你才更不能出城。”林辰說,“若他真是你表弟,你得活著親口問他。”紅月亮轉頭看他,眼中有火:“我就是要親手抓住他。可你剛才讓人別殺他。”林辰說:“抓回來,也要問清楚。他若還認赤狼部,就不會甘心給葉爾莫拉耶夫當狗。”紅月亮沒再說話,只把弓收了,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刀,反手插在靴筒裡。城下的戰鬥漸漸停了。巴圖從城門洞子裡鑽出來,臉被煙燻得漆黑,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他說撞門的羅剎人在天將亮時全退了,扔下十來具屍體和三匹傷馬。城門裂了兩道,但沙袋和木箱把門後堵得結實。他問宋知遠回來沒有。林辰說沒有。巴圖就要帶人去找,被林辰按住:“這城現在不能沒人守。宋知遠不是一個人,他會回來。讓城頭不要鬆懈,羅剎人最會殺回馬槍。”巴圖聽了,把刀往地上一插,蹲在門邊不出聲。林辰讓幾個識字班的人把女牆上的箭矢和火銃殼清點了一下。火銃還能用的只剩六杆,火藥也只夠打一輪。箭矢倒還夠,城裡的木頭鐵件也不缺。他從垛口望下去,城外的荒地被火燒得七零八落,幾處還在冒煙。晨風從北邊吹來,煙被壓得極低,像一群灰白色的蛇在草根上游。他望著那幾處煙,忽然道:“今晚葉爾莫拉耶夫不會再來。”巴圖抬頭。林辰說:“他擺了一場仗,沒打進來,還把兒子丟了。他不會在白天來。我們有一整個白天可查。”謝苗說:“你是說,查米哈伊的來歷。”林辰點頭:“查他。也查喬掌櫃留城的那兩個人。城裡還有沒有內應,必須在天黑前清出來。”謝苗領了話,便去找負責城防冊的老書辦。
宋知遠是天大亮以後回來的。他身後跟著兩個兵,各揹著一捆燒了一半的皮繩。他們沒抓住米哈伊,只在一處廢羊圈邊撿到一頂被扔下的紅髮套。宋知遠把髮套扔在桌上。林辰看了一眼:“假的?”宋知遠說:“假髮。用紅馬鬃編的。他跑進林子後就把髮套扔了。我追進去,只看到幾道腳印,往東北去了。”紅月亮從旁伸手摸了摸那紅髮套,說:“他這是在斷赤狼部的念想。”林辰問:“那他還回不回葉爾莫拉耶夫那裡。”宋知遠道:“他丟了一個羅剎斥候,又沒跑回西邊,反倒往東北走了。那條路通老渡口,也通黑泥甸。”林辰說:“黑泥甸有鄂齊爾守的地室。”宋知遠點頭:“他可能去了地室。”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判斷。林辰立刻對巴圖說:“你守城。我帶幾個人去黑泥甸。”紅月亮說:“我去。”林辰看她。她傷重,可此事又非她不可。林辰不放心,又無法拒絕。他轉而讓謝苗留下:“城裡清理內應的事,你盯著。不要讓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再混進民夫和識字班。”謝苗雖想跟,也只好留下。林辰又讓兩個識字班學員各拿一套號褂,往南門、西門傳信:白天不解除戒嚴,城門只開一側;所有出城的人必須三人互保。宋知遠去馬廄挑馬,紅月亮整了整箭壺,揀了十幾支雁翎箭。林辰讓人從庫房取了兩件半舊的軟甲,給紅月亮和宋知遠各一件。紅月亮沒穿,只披在肩頭,把傷處遮住。
三人帶兩個斥候出城,從城東方向繞去黑泥甸。天己大亮,日光落在焦土上,白得刺眼。他們行得極快,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黑泥甸地界。那地方果然燒得極慘,草根成了白灰,幾處地面還在往上冒熱氣。林辰遠遠看見斷坎上的陶燈滅了,地門前的土被刨開了一大塊。他讓宋知遠先下去看。宋知遠持刀沿土階走到門邊,又折回來,對林辰道:“門開著。鄂齊爾不在。裡面被人翻過了。”林辰心裡一緊,和紅月亮一起下了地室。地室裡,那半塊分河圖碑還在,只是黑布被扯掉在地上,碑面上多了幾道刀痕。旁邊幾口木箱全部被撬開,銀狼部的部牌和箭鏃被搬空了大半。地上丟著兩塊被踩爛的狼骨。紅月亮蹲下一看,臉色發白:“他們來過了。”宋知遠走到碑前,用手摸了摸那些新刀痕,說:“不是羅剎人的刀。是赤狼部的解骨刀。”紅月亮起身西顧,忽然走到牆角,從灰土裡拾起一樣東西。那是一塊極小的木牌,上面用炭寫著幾個喀爾喀字。她看了好一會兒,說:“是鄂齊爾留給我們的。他說,米哈伊來過了,拿走了部牌,往老渡口去了。他讓紅月亮不要追,不要認。”林辰問:“為什麼不要認。”紅月亮把木牌收進懷裡,聲音像被風割過:“因為他己經選了羅剎人。”宋知遠聞言,握在刀柄上的手指緊了緊。林辰沒再問,只道:“老渡口離這不遠。追不追?”紅月亮抬頭,眼裡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又硬了起來:“追。他拿了部牌,不是去賣,就是去投。我要親耳聽他說,赤狼部在他心裡是什麼。”宋知遠轉身先走,步子很急,刀鞘不停磕在靴沿上。林辰最後看了一眼那半塊分河圖碑。碑上的圖己殘,但幾道狼痕還清晰可辨。他知道,今日這一去,抓的不止是米哈伊,也是一段被火與血攪亂的舊債。地室外,日頭己升得老高。風過黑泥甸,灰燼像塵一樣浮起,在林辰幾人身後拉成一道極薄的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