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渡口比林辰預想的更破。幾根半陷在泥裡的木樁,一條被紅柳和野麻吞了大半的舊船道,加上幾塊前人搭渡時壘的青石,便再沒有別的。河水在這裡拐了個慢彎,水色比下游渾,像被風吹皺的舊銅鏡。林辰幾人在渡口外百步處下了馬。宋知遠蹲在道邊看地,說:“馬蹄印到這沒了。他要麼上了船,要麼把馬藏進了西邊的草溝。”林辰朝西邊看,草溝不深,卻長得密,太陽照不透。他讓兩個斥候從北面繞到河灣上沿,看住對岸,自己帶著宋知遠和紅月亮朝草溝搜。
紅月亮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極穩。她在草溝入口停了一下,忽然說:“他放了煙,就在前面。”林辰聞言,鼻尖才後知後覺地沾到一絲溼木燒出的青氣,極輕,混在河風裡幾乎聞不見。宋知遠己經把刀低低抽出半寸。紅月亮說:“是我教他的。小時候,我們用溼柳枝燻蜂。”她說完,沒有看他們,自己先走了進去。林辰向宋知遠使了個眼色。宋知遠從旁抄到草溝另一側,藉著草影與林辰並行。
草溝深處果然有一小堆將熄的火,火堆旁有半隻被泥糊過的馬靴印,還有幾團剝了皮的紅柳枝。林辰剛蹲下,紅月亮忽然朝前喊了一句:“沙列!”她用赤狼部的話又喊了一遍,聲音尖而短,像把一截燒紅的鐵猛地插進水裡。
火堆後面的高草動了一下。一個人慢慢站起來。米哈伊沒有戴紅髮套。他的頭髮是黑的,很短,額前有幾縷被汗黏在臉上。他看紅月亮的眼神和昨晚不同,沒有躲,也沒有笑,像一頭被叫破本名的野牲口,首愣愣地站在那裡。
“你還記得這個名字。”紅月亮用喀爾喀話繼續道。米哈伊沒有動,也沒有接話。他的右手還按在腰後,那裡露出一截刀柄,刀柄上纏著赤狼部的紅布條。宋知遠己從側面逼到五步外。林辰沒有動手,只是緩緩繞到火堆東側,斷他的後路。
紅月亮又往前走了兩步。她的弓還在背上,兩手低垂。林辰看見她的手指在輕輕發抖,可她的聲音沒有:“他們把阿爸的刀給你了。”米哈伊終於開口:“葉爾莫拉耶夫給的。”他說話時像含著一塊燒紅的炭,聲音粗而暗。“他說,我阿爸是羅剎人。死在喀爾喀人手裡。”
“你阿爸不是羅剎人。”紅月亮說,“你是赤狼部的人。你阿爸是沙日勒。你被搶走的那年,他追了三天三夜,最後死在老渡口。”米哈伊眼角的筋抽了一下。他慢慢把刀從背後抽出來。林辰和宋知遠同時往前搶了半步。紅月亮抬起手,讓他們別動。她盯著米哈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信,可以去摸你的後腰。你後背左邊,有一塊不圓的烙痕。那不是傷,是你一歲時,你阿爸親手烙上去的半隻狼耳。當時你阿媽捨不得,和你阿爸吵了整整一個秋天。”米哈伊握刀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去摸,但林辰看見他的左肩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夠了。”米哈伊突然吼了一聲,刀尖朝紅月亮點去,卻沒有真刺。紅月亮不退,反逼上前一步,刀尖就停在她胸口前三寸。宋知遠己經拔刀,林辰按住了他。他知道,現在逼上去,只會讓這對失散了十幾年的姐弟徹底斷掉。米哈伊的手抖得厲害,刀尖在風裡畫著極小的圈。“你騙我。你只是想讓我放下刀。”紅月亮說:“我要想讓你放下刀,昨晚那一箭就射你喉嚨了。”林辰聞言,心中一凜。他想起昨夜那支從城頭射向白火光亮的箭。原來紅月亮也看見了米哈伊。那一箭,她到底沒有射。
米哈伊僵在原地。陽光從草溝西邊落下去,風輕輕一吹,把火堆裡最後幾縷青煙吹散。林辰忽然看見他眼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那種被人剝了殼後才露出的光。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卻在此時,草溝北端突然響起一聲極厲的哨響。宋知遠身子一弓,林辰也變了臉。這是他們在黑泥甸聽過的哨聲,是葉爾莫拉耶夫的接應隊。紅月亮也聽見了,她朝草溝北面望去,說:“他們來了。”米哈伊像是被這哨聲激醒了,忽然把刀一收,朝紅月亮吼了一聲:“你們走!”紅月亮不理會,反倒一把抓住他還沒收回的手腕。米哈伊猛地一甩,沒有掙脫。紅月亮說:“我不走。你跟我回去。”米哈伊臉色一瞬數變,最終低聲道:“他們繞到溝口,你們都會被堵死。”他說:“只有我知道怎麼走。”他不再掙扎,反而拽著紅月亮往草溝深處跑。林辰和宋知遠交換了個眼神,提刀跟上。
米哈伊帶他們鑽過一片半人高的野麻,又越過一條几乎斷流的淺溝,最後繞到老渡口東側一處被風化的土崖下。崖下有一條極窄的裂口,像是被河水多年撕開的。米哈伊把紅月亮推進去,回頭對林辰道:“鑽進去,能到崖後。我引開他們。”他抓下自己腰間的刀,刀柄上的紅布條在風裡抖了一下。紅月亮問:“你還要回去?”米哈伊說:“我不回去,他怎麼信我?”說完,他把身上的羅剎短袍脫下,赤著半條臂膀,反手用刀在左臂上劃了一道血口,又用袍角蘸了血,往外面跑。林辰要攔,紅月亮卻拽住了他的袖子:“讓他去。”宋知遠看著米哈伊的背影,低聲說:“他拿自己的血,替我們引路。”林辰一下明白了。這是赤狼部“血償”的舊俗。米哈伊這是要回去,用背叛葉爾莫拉耶夫的人,換他們幾個離開。林辰最後看了一眼草溝方向。夕陽西斜,老渡口的風又起了。他轉頭鑽進崖縫。風聲在耳後轟地一響,像有人把兩把刀同時插進土裡。天和地都在那一瞬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