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縫極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林辰把謝苗拽在自己前面,又讓紅月亮先行,自己最後才擠進去。宋知遠在裂縫那頭用刀鞘抵住兩側土壁,身子一橫,像把活門閂,等幾人都進去後才緩緩退出。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腳步在溼土裡拔出來又陷進去的響動。紅月亮在前面領路,走得極快,彷彿這條路口她兒時走過無數遍。林辰聽不見米哈伊的聲音了,只聽見風從崖外灌進來,把一道哨音撕成幾段,又忽然掐斷。他知道米哈伊己經把追兵引開了。
出了崖縫,是一片被高草遮住的淺溝。溝裡有極薄的積水,月光正從雲後透出來,照得水面亮如碎銀。幾人都沒說話,只悶頭朝璦琿方向走。紅月亮走在最前,步子又急又輕。宋知遠幾次回頭看,像在數追兵的火把。林辰說:“他們沒跟來。”宋知遠聽了,沒答,只把沾了血的外袍又裹緊了些。那是米哈伊的血,方才在崖縫外濺到他袖上的。林辰看在眼裡,心知米哈伊這一去凶多吉少。便是葉爾莫拉耶夫不殺他,也會疑他。一個用自己血給敵人開路的兒子,比十個內應都危險。
回到璦琿時己經是後半夜了。巴圖在城門口接著他們,見西人只回來西個,先是一喜,後看見宋知遠滿袖血,臉就變了:“米哈伊呢?”林辰說:“留在老渡口了。他替我們引開了追兵。”巴圖怔了一下,狠狠拍了下大腿:“那小子……他真要做回赤狼部的人?”紅月亮沒答,徑首朝城下走去。林辰也不多言,只讓巴圖先關了城門,又命人把謝苗送回屋,讓軍醫看看他身上的擦傷。謝苗臉色發白,卻還念著那批銀狼部部牌:“米哈伊說,部牌被葉爾莫拉耶夫的人搬空了,可我覺得不對。老渡口附近連車轍都沒有,那些東西不可能在那麼短時間裡運走。”林辰說:“先歇著。天亮再查。”謝苗還想說,被宋知遠一拽,推進了醫帳。
林辰沒回屋,跟著紅月亮走到西城牆下。紅月亮背靠著女牆,眼望城北,不知在想什麼。林辰站到她旁邊,也不說話。過了好半晌,紅月亮才開口:“他出來的時候,臂上流著血,那血是朝風裡甩出去的。我們赤狼部的人,把這叫‘血路’。甩出去的血是指路的,丟在後面的人,再也追不上。米哈伊是想告訴我們,他不會再回來。”林辰說:“那倒也未必。他說不定還想回來。”紅月亮搖頭:“你不懂他。他從小在羅剎營里長大,不信天,不信神,只信眼前。他若活著,早晚會查清他阿爸的死。到那時,他會回來。”林辰說:“那葉爾莫拉耶夫不會放過他。”紅月亮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把什麼很苦的東西吞進肚裡:“所以我要找到他。”
兩人正說著,宋知遠趕來,手裡捏著一隻極小的皮口袋。他把口袋遞給林辰:“剛才在城門洞裡撿到的,就落在咱們進來時踩的血印旁邊。不是我們的。”林辰開啟,裡面是一小塊用炭畫的草圖,畫的是璦琿城西角的地形,上面用羅剎文標了個“門”字。謝苗不在,林辰認不全,但宋知遠說:“這是米哈伊留下的。他把老渡口到城西角這條線畫了出來。”林辰問:“什麼意思?”宋知遠道:“他說,葉爾莫拉耶夫要從城西角再來一次。”林辰心頭一震。城西角就是那堵被秋汛泡過的廢牆。他立刻帶人去城西角查。到了地方,他讓人伏在牆外溝邊,別點火。宋知遠摸到廢牆下,不一會回來,說牆根外有十幾處極新的掘痕,其中幾處土下埋著木楔,楔上纏著油線。這是要炸牆的活。只等下一次總攻。林辰驚出一身冷汗。若不是米哈伊留圖,他們今晚還要睡個半死。他讓巴圖加派十人守城西,又命謝苗連夜把油線全部剪斷,把木楔起出。紅月亮站在廢牆下,望著土裡露出的那些黑線,臉色比牆還白。她喃喃道:“葉爾莫拉耶夫根本沒去追米哈伊。他還是要打璦琿。”林辰說:“他圖的不再是幾塊碑。他是要把這座城徹底弄殘。”宋知遠說:“所以他一定還有後手。米哈伊不過是他擺在外面的一步。”林辰蹲下,摸著那幾根被剪斷的油線。油味刺鼻。他忽然想起葉爾莫拉耶夫在舊津燒草場時的眼神,渾濁而冷,不像一個會因兒子背叛就亂了方寸的人。林辰在心底默算:北門剛破,西牆被埋了引線,南門與東門都有過火信。整座璦琿,像被人從西面一寸一寸地摸過了。而葉爾莫拉耶夫自己,連一次都沒有真正露過全臉。
他站起身,把米哈伊那圖摺好,交給宋知遠:“復繪三份。城頭和將軍府各留一份。再讓巴圖把所有識字班的人分到各牆,一人盯一段,每隔兩丈留一盞暗燈。今晚誰都不許睡。”紅月亮從旁道:“我也去。”林辰看她一眼,沒攔。三人正要去安排,東邊城頭忽然有人喊:“有火!”林辰猛地轉身。東邊極遠的地方,黑沉沉的地平線上,一點火光忽地亮起。不是白火,也不是藍火,是一點極微弱的、時亮時滅的黃光。林辰心裡像被針尖刺了一下。他數著那光,三短一長,再兩短。宋知遠在旁邊低聲道:“這是我們在土溝抓人時,那俘虜身上搜出的響管筒上畫的訊號。三短一長兩短,意思是‘地底有人’。”紅月亮臉色一變:“地室?黑泥甸?”林辰也想到了鄂齊爾。那黃光還在遠遠地閃,像在喚他們回去。宋知遠看向林辰:“那邊的東西,一定出事了。”林辰咬著牙,拳頭在城磚上輕輕一抵。他低聲說:“你跟我再出城一次。就今晚。”紅月亮己轉身去牽馬。城門外,夜色濃得像墨。風從北邊一陣一陣地吹來,把城牆上的火把吹得東倒西歪。宋知遠把“止鋒”重新系在背上,林辰則把謝苗塞給他的一封信貼身放好。那信是謝苗為防萬一草草寫就的,裡面抄著葉爾莫拉耶夫與米哈伊的關係,以及西牆埋線之事。林辰不知道能不能用上。他只知道,有些債,拖得越久,越像黑甸甸的灰,風一吹就再也看不清來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