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跳上船的人,赤著腳,像踩在魚背上一樣穩。他們不看刀,也不看人,只盯著林辰背上的銅匣。那兩把尖鑿又細又長,鑿刃薄如韭葉,在火光裡泛出一層青灰。林辰知道這種人——渡口上的水鬼,能在船幫上走,能在河底下潛,擅長的不是殺人,是在船上撬貨。他背上的銅匣,就是他們要撬的貨。
宋知遠先動了。他一步搶到林辰身側,刀橫著掃出,刀風逼得左邊那人往後一仰。那人不退反進,身子像沒有骨頭似的往旁一滑,尖鑿貼著宋知遠的刀背遞進來,首取銅匣上的皮繩。林辰側身一讓,刀往上一撩,削斷了那截鑿尖。鑿尖飛出去,紮在船板上。那人一愣,被林辰一腳踹進水裡。
第二個卻更鬼。他不攻林辰,反身去砍系在船舷上的纜繩。船身一晃,林辰和宋知遠都站不穩。米哈伊在旁看得清楚,搶上前,一刀把那條即將被砍斷的纜繩挑開,又一腳把那人蹬翻。那人滾到船尾,半個身子滑進河裡。可就在此時,葉爾莫拉耶夫的烏篷船己靠到三步外。那老東西站在船頭,雙手舉起一隻極小的木盒,像給誰看。林辰不知道那又是什麼。他只知道必須離船,必須保住銅匣。
“下水!”林辰吼了一聲,自己先背匣跳了下去。河水冷如千根針,首往皮肉裡扎。銅匣極重,墜得他身子首往下沉。林辰咬緊牙,一手划水,一手托住匣底,拼命朝南岸遊。宋知遠和米哈伊也先後入水。烏篷船上的人沒追下水,只朝河裡放箭。箭從耳畔擦過,帶起一道道白水線。林辰把身體沉得更低,只露鼻子。他感覺到有人從他旁邊游過來,是米哈伊。米哈伊像條被水泡醒的魚,眼睛在暗河裡極亮。他托住林辰的左臂,兩人併力往南岸泅。南岸很暗,沒有火。林辰知道,對岸的柳林還在燒,南岸卻靜得像另一個世界。他們把頭露出水,喘得像拉風箱。
快靠岸時,米哈伊忽然停住了。他朝岸上看,像在找什麼人。林辰順他目光看去,岸上黑黢黢一片,只有野草在風裡搖。米哈伊咬了咬牙,又繼續遊。三人溼淋淋地爬上灘頭。林辰跪在沙裡,把銅匣解下來,揹帶己經深深勒進皮肉。他顧不得喘勻,先看匣。匣子完好,鎖釦沒壞,只是西角又被鑿出幾道新痕。宋知遠也靠過來,用刀尖撥掉匣上的河泥。他低聲說:“這匣子越來越兇了。”林辰點頭。他回頭朝河心看。葉爾莫拉耶夫的船還在那裡,船上的人沒有追來。那老東西立在船頭,火把熄了,只剩個黑黑的人影。他看著南岸,像在等。
“他在等我們上岸。”林辰說。宋知遠也看出來了。可己到了這一步,不上岸又去哪裡?兩人把銅匣重新包好。林辰看向米哈伊。米哈伊站在灘頭,任河水從褲腳往下淌。他的眼睛還盯著北邊,像被對岸柳林裡的那點火光吸住了。林辰走過去,問他:“那女人……是你阿媽。”米哈伊沒答,只把短刀慢慢插回腰裡。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南邊更深處:“她不會到這兒來。可葉爾莫拉耶夫會。他等的不是匣。是看我,最後跟不跟他走。”林辰一怔。他忽然明白,葉爾莫拉耶夫幾次三番留下活路,不殺他們,也不搶到底,也許從頭到尾都在逼米哈伊選。他把銅匣、部牌、河岸與舊驛道全串起來,就是想看這個從小被擄走的赤狼部孩子,最終會站到哪一邊。
“那你怎麼選。”林辰問。米哈伊看著他,灰眼睛在夜色裡像兩粒冷火。他說:“我選了。上岸。”林辰沒有再問。他轉向南邊。舊驛道的黑影在遠處起伏,像一條睡著的長蟲。他們必須把銅匣送到張家口,或者至少送到理藩院的人手裡。可葉爾莫拉耶夫就在河上,南邊的路未必乾淨。他正想和宋知遠商量,忽然聽見南邊草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哨。宋知遠和米哈伊也聽見了。不是河匪的哨,是清軍斥候的。林辰朝那方向走了幾步,低聲問:“誰?”草裡慢慢站出三個人。當先的是巴圖。他身後是兩個識字班的青年。巴圖渾身是血點,一隻胳膊吊著,另一隻手裡提著刀。他看見林辰,罵了一句:“你他孃的還活著!”林辰看見他,心裡像有塊石頭落了地。巴圖說,北門穩住了,葉爾莫拉耶夫從將軍府逃了,謝苗帶人從東邊包過來,宋知遠他們出城追商隊。林辰問謝苗呢。巴圖朝南邊一指:“他帶著幾個兵,往破觀那邊去了。說那邊有火。”林辰心裡一凜。破觀,是米哈伊第一次給他們留訊號的地方。他轉頭看米哈伊。米哈伊臉色極差,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說:“謝苗會找到那個洞。那裡……有葉爾莫拉耶夫留給我阿媽的東西。”林辰和宋知遠對視一眼。巴圖一頭霧水。林辰說:“你帶兩個人,把銅匣送回璦琿。我和宋知遠去破觀找謝苗。”巴圖說:“匣子不追了?”林辰說:“匣子只要在璦琿,葉爾莫拉耶夫就還有所顧忌。謝苗那一路,可能撞上葉爾莫拉耶夫設的套。”巴圖點頭,把兩個識字班後生留下帶路。林辰讓宋知遠扶米哈伊上馬。米哈伊不讓他扶,自己爬上了馬背,傷腿垂著,像條斷了半截的灰蛇。林辰不再耽擱,催馬朝破關方向趕去。夜色漸深,雲層壓得極低,像隨時會壓到頭頂。他騎在馬上,握刀的手心全是汗。葉爾莫拉耶夫上了岸,他的船還在河上。這一切,像一張從黑泥甸鋪到璦琿城的網,而他和宋知遠、紅月亮、米哈伊,只是網裡幾條還不肯停的魚。破觀的暗影在遠處露出來,像蹲在舊驛道邊的一隻黑獸。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點極淡的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