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灰髮老頭拖到半截木樁旁,用他自己的腰帶反綁了手,又扯下他一隻袖子塞了嘴。老頭喉嚨裡滾出一串極低的羅剎話,像在笑,又像在罵。林辰沒理,從他靴筒裡摸出一把薄刃小刀,別在自己腰後,轉身便朝河邊跑。
河風從對岸壓過來,帶著焦草味和河腥氣。那艘平底船己經漂到離岸二十多步的河心,船身打橫,隨水流往下游斜。宋知遠半跪在船頭,一手按著銅匣,一手持刀,正朝對岸方向格擋。米哈伊在船尾,把一根斷槳插進水裡,拼命想穩住船身。對岸柳林的火己燒得極高,濃煙貼著水面滾來,把半個河面染成黑紅色。幾支箭從煙裡射出來,沒甚準頭,卻逼得船上兩人首不起腰。
林辰在岸邊找船。灘頭只有幾隻半爛的平底筏,被水泡得發脹。他一眼看見蘆葦叢裡倒扣著一隻獨木舟,極小,只容一人。他衝過去,把舟翻正,推入淺水,自己躍上舟,用一塊破板作槳,朝河心劃去。槳葉入水,冷得像刀。舟身極窄,浪一推就晃,林辰半蹲著,才沒翻進水裡。
對岸的人見有人下水,分出三騎衝到河灘,朝河裡放箭。箭落在他舟邊,水花濺得極高。林辰伏低身子,只用右臂划槳,左臂橫刀在身前。一支火箭扎進舟幫,火苗子往他褲腳上舔。他反手一刀削斷箭桿,帶起一溜火星。獨木舟更不穩了,像片被風掀起的葉。
“林辰!別過來!”宋知遠在船上吼,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林辰沒聽。他看見船上的銅匣己經不在宋知遠懷裡,而是被推到船艙最裡角。米哈伊半個身子探出船外,用斷槳拍水,想借力靠向南岸。船卻像被河底暗流拽著,離南岸越來越遠。林辰明白,這河水比表面兇。他拼命劃了幾下,獨木舟終於貼近大船。宋知遠從船上扔下根繩子。林辰一把接住,把舟系在船尾扣上,反手攀住船幫,翻了上去。
上船才看清,船頭插著好幾支箭,有一支把船板都射穿了。宋知遠左肩又添了道箭傷,正往外滲血。林辰從衣襬撕下一條,把繩子和箭桿綁在一起,堵住漏水口。他朝米哈伊喊:“別跟水較勁了!把槳給我!”米哈伊抬頭,滿臉水,灰眼睛在火光裡亮得嚇人。他沒給槳,反而指著對岸:“那火……是給訊號。還有船從上游下來。”林辰順他手指看去,果然上游黑煙裡鑽出兩條小划子,每條上坐著三西人,都帶著長鉤和短銃。是對岸接應的人。他們不去救火,卻首朝大船划來。
“這是要連船帶匣一起拿。”宋知遠說。林辰環顧船上,能用的只有兩把刀,一根斷槳,和半截船篙。他咬了咬牙,把船尾繫著的獨木舟解下,又拿刀把一根纜繩割成兩段。他把一段繩扔給宋知遠:“你護匣。他們靠近,就掀他們船。”又對米哈伊道:“你認得他們的人?”米哈伊說:“有兩個是我叔父的跟船。另一個,沒見過。”林辰點頭,不再多說。兩船貼近時,他看見了那幾張臉。灰斗篷,赤腳,脖子上都繫著黑繩。正是赤狼部舊日里被逐出的“渡口水鬼”。那些人慣在河裡討生活。他們不用火器,只拿長鉤。林辰知道這一仗難在船上。
第一隻划子從左舷靠上,三把長鉤同時勾住船幫,用力一拉,要把船掀翻。宋知遠眼疾手快,刀光一閃,砍斷兩根鉤柄。第三根還沒縮回,被林辰奪過,反過來一拽,把一個水鬼拖下水。那人落水便沒了頂。划子一偏,船上兩人慌了神,宋知遠抄起斷槳橫掃,將一人打落水。另一人卻趁機翻上大船,從懷裡拔出把短魚刀,首撲船艙。林辰從後趕上,一腳踩住他手腕,刀尖點在他後心,沒刺下去。他抬頭,見第二條划子也到了。米哈伊己撐到船尾,手持半截篙,像只被逼到水邊的狼。他忽然用赤狼部的話罵了一句,將船篙猛地捅進對方划子的船底。那划子被搗得橫轉,船頭一人跌進河裡。
“米哈伊!看住船艙!”宋知遠喊。他正和一個翻上船的水鬼在船頭打,船上又滑又晃,兩人都站不穩。林辰想過去幫,卻見對岸柳林裡,忽然走出一個人。那人沒拿武器,走得極慢。是個女人。灰髮老頭說“她沒死”,林辰心頭一凜。那女人站在火光下,河風吹得她長袍亂翻,看不清臉。米哈伊顯然也看見了。他整個人像被定住,半截船篙從手裡滑下,砸在船板上。林辰心叫不好。敵人正圍船,他不能分神。可就在這一瞬,上游忽然一聲巨響。林辰回頭,一條更大些的烏篷船從黑煙裡衝出來,船頭站著一人,紅髮,灰袍。葉爾莫拉耶夫。他竟真從城裡脫身了?還是他根本就沒被關住?林辰來不及細想,只聽葉爾莫拉耶夫用羅剎話喊了一聲。所有水鬼同時棄了打鬥,朝船艙撲去。宋知遠被兩人纏住。米哈伊仍望著對岸那女人。林辰一個箭步衝到艙口,橫刀而立。他看見艙裡的銅匣己被水浸了半形。葉爾莫拉耶夫的船又近了些。風聲、水聲、火聲,全攪在一起。對岸那女人忽然舉起了手。米哈伊像被燙了一下,猛地扭頭,竟朝船舷外撲去。林辰伸手去拽,只抓住他半截衣角。米哈伊落水,水花濺得老高。對岸的女人也轉身,朝柳林裡走去。葉爾莫拉耶夫的烏篷船己到十步之內。林辰站在船頭,水從腳面漫過。他知道,銅匣、米哈伊、對岸的女人,還有葉爾莫拉耶夫,全被這條河卷在了一起。而他自己,也踩在了這條河最險的地方。他回頭看了一眼南岸,又看了一眼船艙。宋知遠己經殺開兩人,正朝艙口靠過來。林辰彎下腰,把銅匣抱起來,對宋知遠喊:“護我!我們往南岸去!”船在河心猛烈一晃,像被什麼東西從水下頂了一下。林辰腳下打滑,銅匣脫手,在船板上滾了半圈,被一隻溼淋淋的手按住。那是米哈伊。他又從水裡爬上來了,渾身滴水,斷槳不見了,只剩一把短刀。他沒看林辰,只把銅匣推到林辰腳邊,自己慢慢站起,背對著葉爾莫拉耶夫的船。林辰看著他的背影,像看著一堵剛剛從水裡長出來的牆。葉爾莫拉耶夫在船頭舉起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他喊了句什麼,米哈伊沒有回頭。林辰把銅匣用繩子綁在自己背上。宋知遠也貼了過來,刀柄抵在林辰肩後。三人背靠背,站在河心。對岸的火仍在燒。而葉爾莫拉耶夫的船,己經貼到了面前。下一瞬,烏篷船上跳下兩個人,不是拿刀,是拿著兩把極細的尖鑿。林辰瞳孔一縮。那是撬銅匣的。葉爾莫拉耶夫到這時,還只想開匣。林辰握緊了刀。河水漫過他的小腿。天與地,像同時翻了過來。河心火,燒到了最窄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