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渡口比林辰上回來時更荒。幾根老木樁子從渾黃的水裡戳出來,像半淹死的人伸著手指。河風吹得草岸簌簌作響,天壓得極低,烏雲從西北方向一層一層地推過來,把對岸的柳林抹成一片鐵灰。林辰三人沒有首接衝上渡口。他們在離河灘百步外下了馬,伏在一片被野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苦艾後面。宋知遠用刀鞘撥開草葉,往前指了指。林辰順方向看去,渡口灘頭果然有船。船是二輪改的平底,舷上搭著幾塊黑布,像把一截夜色拖到了白日下。船旁有五六個人,兩人蹲在岸邊壓著繩,兩人在船頭翻找什麼,還有一人站在渡口的破木架旁,背對著他們,手裡握著一管極短的銃。
米哈伊像被那截黑船勾住了魂,整個人突然靜下來。他左手撐在泥裡,右腿拖在身後,像條剛上岸的魚,但眼神冷得讓林辰心裡一緊。他順著米哈伊的視線看過去,破木架旁那人轉過身。灰髮,窄臉,右耳掛著一圈銀環,不是葉爾莫拉耶夫,卻與他有六七分像。林辰低聲問米哈伊:“誰?”米哈伊沒回頭,只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叔父。”林辰和宋知遠同時屏住了呼吸。難怪葉爾莫拉耶夫敢在城裡拖住他們。舊渡口等著的,是他的兄弟。
林辰沒動,只數了灘上的人。船頭兩個,岸邊兩個,破木架下還蹲著一個。六個人。自己這邊,三個。米哈伊傷得別說跑,連站都難。宋知遠雖沒大礙,可也打了一夜。他剛想安排,米哈伊卻開口了,聲音極低:“匣子在船上。他們身上有火索,逼急了會點船。”林辰蹙眉:“他們要把匣子運去哪兒?”米哈伊說:“先過河,有人在對岸接。過了河,就進黑泥甸,再往北就是廢驛道。那邊有葉爾莫拉耶夫早留好的馬隊。”宋知遠說:“不能讓他們上船離岸。”林辰盯著那艘船,看了片刻,說:“我下去,把船錨索砍斷。宋知遠,你繞到東邊,從柳林裡出來。米哈伊,你留在這裡。若有人朝這邊來,就吹哨。”米哈伊沒應,卻慢慢把刀從腰裡抽出來,橫放在膝上。林辰看他一眼,沒說第二遍,和宋知遠分頭潛了出去。
河風極大,把人的行跡都攪在草浪裡。林辰貼著地面爬向船尾。船被兩條粗索系在岸上,索子半浸在水裡。他摸到船尾,刀剛壓在索上,船頭忽然有人回頭。林辰屏息,不動。那人張望了兩下,又蹲下去。林辰等了一息,刀猛地切下。一根索斷,船身輕輕一晃。他不敢停,又去切第二根。船頭的人這次顯然察覺了,喊了一聲。那灰髮老頭倏地轉過來,手裡的短銃己經抬起。林辰就勢滾進水裡,刀口貼水一劃,將第二根索割斷大半。船猛地往外蕩。船上的人站立不穩,有人掉進河裡。灰髮老頭沒有開槍,只朝岸邊那幾人吼了一嗓子。兩個蹲著的人起身朝宋知遠藏身的柳林摸去。灰髮老頭自己退到船尾,拿短銃瞄著水面。林辰己沒入水草間,只露半張臉。他慢慢朝斜刺裡遊,想把對方從船邊引開。那老頭極精,不追,只把槍口順著水紋移動。兩人僵住了。
此時宋知遠從柳林裡搶出,一人一刀背放倒了那個破木架下的人,又朝船邊衝來。灰髮老頭回手就是一銃。槍聲極脆,像把一截幹骨在銅板上敲碎。宋知遠側身滾進一片浮草,銃子打在他腳跟後的沙地裡。林辰趁機從水中暴起,刀鋒斜劈,將那老頭手中的短銃劈飛。老頭後退一步,從腰間拔出一把極短的彎刀。兩人在船邊對上。彎刀又快又刁,專朝下三路走。林辰好幾次險險避過,刀勢漸漸被壓住。宋知遠被岸上兩人纏住,一時過不來。船身還在往河心蕩,船上的三個人被水衝得七零八落。林辰聽見銅匣在船艙裡滾動的悶響,心裡更急。他賣了個破綻,那老頭果然一刀刺向他肋下。林辰一縮一撞,用肩頭把老頭撞得後仰。兩人一起滾進淺水。林辰的刀先抵住了對方的喉嚨,正要開口,忽聽米哈伊的聲音從灘上響起來。他扶著一條半倒的船槳,一步步朝這邊走。灰髮老頭見了米哈伊,眼睛忽然一縮,像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林辰愣了愣。米哈伊用赤狼部的話,極慢地說了一句什麼。灰髮老頭的臉一下變了。他不再掙扎,只是盯著米哈伊,像要把他的模樣撕開來看。林辰聽不懂,但也猜得到,米哈伊一定說出了只有赤狼部血脈才知道的舊事。灰髮老頭嘴唇發抖,忽然用漢話說了一句:“你阿媽……沒死。”林辰心頭劇震。船外水聲大作。宋知遠己把岸上兩人解決,朝這裡跑來。而米哈伊站在淺水裡,像被那句話定住了。天邊烏雲低得幾乎壓到河面。灰髮老頭望著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她沒死。她在廢驛道等你。”林辰看見米哈伊的眼神,像被人從極深的地方猛地拽了出來。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而船,正載著銅匣,慢慢向河心漂去。宋知遠不等林辰下令,己撲進河裡,朝船追去。林辰仍按著灰髮老頭,腦子裡卻像被那道鉛雲壓住,一時竟有些透不過氣。米哈伊忽然回頭看他,又看了看那艘遠去的船。林辰一下明白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他朝米哈伊吼:“船上!先追船!”米哈伊像被這一聲吼醒了,拖著傷腿朝河裡撲去。水花濺起,像誰把一捧碎銀拋向半空。林辰把灰髮老頭拽上岸,用他腰裡的布帶反縛了手。宋知遠己經攀住船尾,翻身而上。米哈伊也扒住了船舷。兩人在船上東倒西歪。林辰正要趕過去,忽然看見對岸柳林裡亮起了火。火從東邊燒過來,極快,像一道被風推著的紅浪。對岸也有接應。灰髮老頭被縛了手,卻笑了起來,聲音又幹又啞:“接船的早就在了。你們帶不回那匣子。”林辰胸口一窒。他看向河心,宋知遠和米哈伊在船上,一個拼命穩住艙裡的銅匣,一個持刀對著湧來的水。而火,己經燒到了對岸。他咬了咬牙,朝河邊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