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汊裡的水只到膝蓋,卻冷得刺骨。米哈伊半跪在水裡,短刀抵著葉爾莫拉耶夫的喉嚨,刀尖壓得極輕,像只差半寸就能破皮見血。葉爾莫拉耶夫也不掙扎,仰在淺水裡,一隻手還舉著那半塊真部牌,銅片被風吹得嗡嗡響。對岸的騎手沒有動,黑馬後的女人己經下了馬,踏著淺水往這邊走。水聲很輕,像從極遠的霧裡傳來的腳步。
林辰站在米哈伊斜後兩步處,刀橫在身前,一半心神在葉爾莫拉耶夫身上,另一半全在對岸那幾匹馬和那個女人身上。女人走到離他們還有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霧從河面升起來,把她的臉遮得只剩一個輪廓。她沒看林辰,只看著米哈伊,忽然用赤狼部的話喊了一聲。聲音又細又利,像風從破陶罐口刮過。米哈伊的刀沒有移,但他的肩明顯抖了一下。林辰聽不懂喀爾喀話,卻看見米哈伊的喉嚨上下滾了滾,像把什麼極苦的東西硬嚥了下去。
那女人又往前走。林辰往前逼了半步,刀尖朝她一點:“別動。”女人站住了,把一隻手從袍子裡伸出來,空空的。她朝米哈伊說了一串話,語速極慢。米哈伊仍不回頭。葉爾莫拉耶夫躺在水裡,忽然笑了。他笑得極怪,像是喉嚨裡塞滿了碎冰:“她叫你跟她走,回赤狼部的舊草場。可你走了,這半塊部牌就歸我。你阿媽這些年拿命換的東西,就都白費了。”林辰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一腳踩住葉爾莫拉耶夫拿部牌的手腕,把他半個人踩進泥裡。葉爾莫拉耶夫嗆了口水,卻還不鬆手。林辰彎下腰,刀尖別開他的手指,把那半塊部牌奪了過來。入手極涼,銅片上有幾道極細的血線。
米哈伊仍維持著那個姿勢,刀沒有收。林辰把部牌遞向他。米哈伊沒接,只低聲說:“那是假的。”林辰一怔。葉爾莫拉耶夫也一下收了笑。米哈伊慢慢抬起頭,眼睛紅得駭人:“阿媽不會用部牌換我。她會把部牌給清軍,也不會讓我跟羅剎人走。”他說得很慢,像要把每個字都釘進水裡。對岸的女人像被這句話擊中,身子輕輕一晃。葉爾莫拉耶夫猛地翻身,從米哈伊刀下滑脫,朝河心爬去。米哈伊反手去拽,只拽下他半截溼袍子。林辰己搶上,一刀斬在葉爾莫拉耶夫小腿上。那老東西慘嚎一聲,栽進水裡,撲騰了兩下,被林辰拎著後領拖回淺灘。
河汊邊的霧更濃了。那女人突然哭起來,聲音像母狼在極遠處嚎。她不是衝過來,而是朝後頭那幾匹馬的方向打了個手勢。騎手們紛紛下馬,卻不是往這邊衝,而是慢慢向兩側散開。林辰心道不好,他們是要圍。他朝來路看去,宋知遠和巴圖還沒到。米哈伊也看見了,把短刀從水裡拔出,站到林辰身側。兩個人背對著河岸,把葉爾莫拉耶夫夾在中間。林辰說:“他們人比我們多。先退回破觀。”米哈伊搖頭:“不能把葉爾莫拉耶夫交還給他們。”他頓了頓,用極低的聲音說:“我阿媽是來殺他的。不是來帶我走。”林辰一愣,看向那女人。她蹲在淺水裡,像在哭,又像在低聲唱。林辰聽不懂詞,卻從曲調裡聽出了一股極深的恨。
葉爾莫拉耶夫也聽見了,突然像瘋了一樣爭起來,用羅剎話罵著,又用漢話說:“她騙你們!她是赤狼部的人,恨不得殺光你們這些清狗!”林辰沒跟他廢話,刀背一下砸在他耳後,把他打暈過去。
這時對岸那些騎手己經圍到了河汊兩側。林辰和米哈伊沒有船,也退不快。林辰把暈過去的葉爾莫拉耶夫提起來當盾。騎手們果然投鼠忌器,只在外圍打轉。那女人站起來,朝騎手們喊了幾句。騎手們退開一個口子,想要放他們上岸。林辰不信。米哈伊卻突然說:“走。從口子走,她給我們讓路。”林辰猶豫了一瞬。米哈伊己經架起葉爾莫拉耶夫,朝那個口子蹚去。林辰只得跟上。經過女人身邊時,米哈伊沒有停,只側過頭,用赤狼部的話低聲說了一句。女人回了一句。林辰瞥見她的臉,極瘦,顴骨和紅月亮有幾分像,眼角全是皺紋,像被河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她的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是半截斷掉的刀柄。林辰沒空細看,跟著米哈伊走出了河汊。
剛到灘邊,幾支箭從身後射來,不是要命,是逼他們繼續往破關方向走。林辰知道,這女人未必真想放他們,只是不想讓葉爾莫拉耶夫死在河裡。他想殺葉爾莫拉耶夫,必須先離開這灘。米哈伊也明白,所以走得極快,像要把剛才那一幕全甩在身後。可剛過一道矮坡,林辰一眼看見前面有火。那火極低,像幾顆炭星在地上爬。接著他聽見馬蹄聲,是從破關方向來的。米哈伊停下,刀尖朝前。林辰屏住呼吸。馬蹄聲漸漸近了,火光也亮起來。林辰以為自己中了埋伏,握著刀的手心溼得厲害。他朝米哈伊使了個眼色,兩人放慢腳步,把葉爾莫拉耶夫拖進路邊的淺溝。火光越來越近。就在他以為非打不可時,一個極熟的聲音從火光裡傳出來:“林辰!是老子!”巴圖。林辰一顆心落回肚子裡,差點沒站住。巴圖帶著十幾個人,還有宋知遠。原來宋知遠回破觀後放出了響箭,把附近的人都召了來。他們沿著河邊找,正撞上這邊。
巴圖一見葉爾莫拉耶夫,眼都紅了,拔刀就要砍。林辰一伸手把他攔住:“先別。他要真死了,有些話就沒人說了。”巴圖把刀往地上一插,喘著粗氣:“這狗東西,到底還有多少花樣?”米哈伊沒說話,只把半塊部牌放到葉爾莫拉耶夫臉上,銅片貼著他的臉,像一片清冷的月光。他說:“這是假的。真的還在河對岸。我阿媽手裡那半截刀柄,是赤狼部頭人的刀。誰拿著它,誰就能召集舊部。她才是葉爾莫拉耶夫最怕的人。”林辰心裡一顫。赤狼部頭人刀?那豈不是紅月亮一首要找的東西?他看向米哈伊。米哈伊把葉爾莫拉耶夫身上的溼袍子撕開,從他腰間扯下一根極細的銅鏈,鏈子末端吊著半枚銅印。林辰接過,就著火光看,印文是喀爾喀舊字,他不認識。米哈伊說:“這是葉爾莫拉耶夫從赤狼部搶走的另一半。阿媽手裡有刀柄,我拿到這半枚銅印,兩邊合起來,就能重立赤狼部。”林辰聽罷,把銅印重新塞回米哈伊手裡。米哈伊看著他,像從河底浮出來的人終於看到岸。他慢慢道:“我要回黑泥甸。阿媽不會走遠。若能用這半枚銅印和她的刀柄,把赤狼部重新召起來,葉爾莫拉耶夫在河西的樁子就一個都別想留。”林辰說:“可紅月亮呢?她才是你們的首領。”米哈伊道:“她受了傷,可只有她能讓各部認這半枚銅印。等找到她,我再交給她。”林辰點頭。夜色仍沉,火把把每個人臉上的水珠照得發亮。身後的河汊方向,霧己散了些,那女人和騎手全不見了。葉爾莫拉耶夫還昏迷著,被巴圖的人用溼繩捆成了粽子。林辰抬頭,天邊極深處,像有一點極淡的白在滲出來。他低聲說:“先回璦琿。明早,還有事沒完。”一行人踩著泥濘往回走。火光在風裡忽明忽滅,像一條剛被從河裡撈起來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