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林辰是被後巷的雞叫和遠處報國寺的晨鐘同時吵醒的。他從鋪蓋卷裡坐起來，後頸有些僵，但精神比前兩日鬆快了許多。他揉了揉眼睛，先把櫃檯上那幅梅花小畫重新用油紙裹好放進暗格，又把昨晚鬼市上賺的七兩三錢碎銀和銅錢歸攏清楚——連那條舊荷包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腰間。
辰時快到了。那個姓蘇的年輕人說今日來取畫。
林辰舀了半瓢涼水灌下去，又把長衫上沾的灰拍乾淨，坐在櫃檯後頭等。日光從門板縫隙裡擠進來，在屋地上拉出一道斜長的亮痕。
約莫辰時兩刻，門板被叩響了。三下，輕而穩。
林辰扒了門窗。門外站著的果然是昨晚那個年輕人，換了一件乾淨的月白長衫，頭髮也重新束過，鼻樑上的銅框眼鏡擦得鋥亮。他手裡攥著一隻素面荷包，微微有些汗意。
“林掌櫃，”年輕人跨過門檻，把荷包放在櫃檯上，“一兩銀子，您數數。”
林辰解開荷包，裡面是一枚五錢的銀錁子和幾塊碎銀，成色不錯。他沒數，首接收進抽屜裡，轉身從暗格取出那幅梅花畫遞過去。
“畫拿好。”
年輕人接過畫，當場展開又看了一遍，這回日光充足，他看得更仔細。從紙張紋理到墨色層次，從落款筆勢到鈐印位置，足足看了半盞茶的工夫。最後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某種確定下來的明亮：“是八大山人真跡。雖是他早年的手筆，但墨韻氣息騙不了人。林掌櫃，多謝割愛。”
林辰注意到他說“割愛”時語氣裡的誠意，不是客套話。“蘇公子是行家。”他說，“這畫放在我手裡也是壓著，不如給懂的人。”
年輕人把畫卷好收進懷裡，重新拱手：“在下蘇晚晴——”他說到一半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略有些赧然地補充道，“在下本名蘇晚晴，蘇州人士，家裡行三，朋友都叫晚晴。這回來京城，是替家師送一批字畫到琉璃廠裝裱。不想能在鬼市上遇見這幅畫，算是意外之喜。”
蘇晚晴。這名字讓林辰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倒不是認出什麼歷史人物，只是覺得這名字和他的氣質很搭，清冷裡帶著一點柔潤。
“林掌櫃這鋪子……”蘇晚晴環顧了一下西周，目光從空蕩蕩的博古架掃到牆角那個裂筆筒，“是做文玩生意的？”
“剛開張沒幾天，還在囤貨。”林辰笑了笑，“蘇公子若是有空，往後常來坐坐。我這小鋪子雖沒什麼像樣的東西，但過幾月可能會收一批字畫。到時候還請蘇公子幫忙掌掌眼。”
蘇晚晴眼睛亮了一下：“那自然好。我在京城還要住兩個月，等家師的字畫裝裱完才回蘇州。林掌櫃若有好字畫，儘管遣人來前門客棧知會我一聲。”
兩人又聊了幾句，蘇晚晴告辭走了。林辰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收回目光。這個蘇晚晴，書畫功底紮實，為人誠懇，不是那種油滑的市井商人。往後確實可以多走動。
但他沒時間感慨。今天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關上鋪門，從後院繞出去，沿著城牆根一路往西走。走了兩刻多鐘，到了報國寺東側那一帶荒僻的舊貨攤區——和鬼市不同，這裡是日間開市的“破爛市”，賣的是農家翻地翻出來的碎瓷爛瓦、破銅舊鐵，價錢低得離譜，東西也亂得離譜。
他蹲在一排歪歪扭扭的舊貨擔子前，開始一件件地翻。
這裡的東西大多不值錢，系統鑑寶眼掃過去一片灰濛濛的“民窯日用器”、“晚清仿品”、“近代工藝品”。但林辰不急，他耐著性子一攤一攤翻，手指捻過每一片碎瓷的斷面、每一塊銅器的鏽色、每一枚錢幣的包漿。
翻到第五個攤子時，他的手指在某個粗糙的陶碗邊緣停住了。
那是一隻青花碗，碗口首徑約莫五寸，外壁繪纏枝蓮紋，青花髮色沉著，釉面溫潤，底足有細密的旋坯痕。碗沿有一道細微的衝線（裂紋），但不影響整體器型。整個碗被擱在一堆破瓦罐中間，碗裡還盛著半碗乾結的泥灰，像是被人拿來當過花盆底託。
【檢測到清代文物。年代：康熙早期（約康熙十年至十五年）。窯口：景德鎮官窯。品相：完整，口沿有一道輕微衝線。清代市場估值：五百至六百文。現代拍賣估價：一百八十萬至二百三十萬元人民幣。】
林辰的心跳緩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拿起來，而是先翻了翻旁邊幾件粗瓷碗碟，做出挑挑揀揀的樣子，最後“順手”把這隻青花碗拎出來擱在一邊，又挑了兩件品相完整的民窯小碟，才問攤主：“這三樣，什麼價？”
攤主是個曬得黝黑的老農，蹲在擔子後面啃幹饅頭。他瞥了一眼林辰手裡的東西：“那個大碗八十文，小碟子二十文一個，三樣一起給你算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按康熙二十二年的市價，這隻青花碗在琉璃廠的鋪面上能賣到五百文以上，林辰心裡清楚得很。但他沒有壓價，首接數了一百二十文銅錢遞過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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