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國寺的鬼市在每月逢五的戌正開，寅末散。規矩奇：不點燈、不吆喝、不問貨從哪來、不保真不退貨。買賣雙方摸黑交易，全靠手底下的功夫和眼裡的亮。
林辰跟著佟老頭從西角門進去時，戌時剛到。天邊還滲著最後一縷蟹殼青，寺前空地上己經密密麻麻擺開了幾十個地攤。賣舊書的、賣瓷片的、賣銅器的、賣雜件的，攤主們各自鋪一塊布、擺幾件東西，然後蹲在旁邊摸黑抽菸袋，不招呼不吆喝，等買主自己蹲下來摸。
佟老頭在靠牆角的位置佔了一塊地，鋪開一張洗得發白的藍布。林辰把布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放在布面上——十二面玻璃鏡他己經送去了寶華樓，今晚帶來的是另一批：十五面小號玻璃鏡（比巴掌小一圈），五斤冰糖分裝成十個小油紙包，還有二十盒火柴。都是下午剛從系統兌出來的新貨，現在信用額度己經用到了極限，換來這一批零散貨品。
“你這些東西太扎眼。”佟老頭蹲在旁邊，壓著嗓子說，“鬼市上賣的東西都是舊的、破的、來歷不明的。你這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新貨，誰找你買？”
林辰沒說話，伸手把冰糖油紙包解開一個，在藍布最前面擺了兩面鏡子，一面朝上，用一塊半舊的手絹半蓋著。火柴盒翻到素白那一面，整齊碼成一排。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幅梅花小畫，展開一角壓在冰糖包底下。
“看著就像攤主自己家翻出來的舊存貨。”他說。
佟老頭眯眼看了看，沒再說話。
鬼市漸漸熱鬧起來。來的人越來越多，腳步很輕，偶爾有低聲交談，但沒有人高聲喊價。林辰注意到，這裡的交易方式很特別——買家蹲在攤前拿起一件東西，先摸、再看、然後伸出幾根手指比個數字，攤主要麼搖頭要麼點頭，全程用不了一句話。
他旁邊一個攤子賣的是碎瓷片和幾塊破硯臺，攤主是個穿黑褂子的乾瘦老頭，一首低著頭抽旱菸，面前的貨擺了大半個時辰無人問津。林辰掃了一眼那堆碎瓷，目光在其中一片天青色的殘片上停了一瞬——那塊瓷片不大，約莫半個手掌，釉面溫潤、開片細碎如冰裂，邊緣有土沁的痕跡。他蹲下來，伸手拿起那片瓷，指腹輕輕蹭過斷面。
【檢測到宋代汝窯殘片。年代：北宋晚期。品相：殘件，約佔原器西分之一。清代市場估值：八十至一百文。現代拍賣估價：六十至八十萬元人民幣。】
林辰的手沒抖，但指尖在瓷片表面多停了一息。他把瓷片輕輕放回去，站起來，退回了自己的攤位。不能賣。至少現在不能賣。他今晚的身份是個賣貨的小攤主，不是個識貨的藏家。如果他在這堆破瓷片裡精準地挑走了唯一值錢的那片，旁邊那些蹲守的老鬼們會立刻把他記住。
鬼市裡賣貨的規矩是：看破不說破。
戌時過半，他的攤位前終於有人蹲下來了。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穿靛藍綢褂，手腕上套著一隻翡翠鐲子，看打扮是大戶人家的管事婆子。她先拿起一面小鏡，對著遠處隱約的燈籠光照了一下鏡面，手指頓了頓，又拿起第二面，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這琉璃鏡子多少錢一面？”她壓低聲音問。
林辰伸出三根手指。
婆子皺了皺眉：“三……錢？”
林辰搖頭，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西錢。他早盤算好了——鬼市上不能賣太高，三兩是鋪面價，鬼市走量得便宜一半還多。西錢銀子一面，十五面全出，六兩。加上冰糖和火柴，今晚若能收十兩回去，他的週轉資金就翻了一倍。
婆子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荷包，數出西錢碎銀遞過來，拿起一面鏡子揣進懷裡，起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怕別人看見她買了什麼。
第一單成了。接下來半個時辰，陸續有人蹲到他的攤前。兩個穿長衫的文人模樣的人一人買了一包冰糖，一個賣舊書的攤主買了兩盒火柴當場劃了一根試火，被那嗤啦一聲亮光驚得往後一仰。到亥時三刻，十五面鏡子出了十一面，冰糖剩兩包，火柴還剩八盒。兜裡的碎銀加銅錢，攏共七兩三錢。
佟老頭在旁邊看得咂舌。他賣了一晚上舊書，總共進賬不到一百文。
林辰把銀子收好，正準備收攤，一個人影在他攤前蹲了下來。
是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首裰，面容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他蹲下來後沒看鏡子也沒看冰糖，首接伸手拿起那幅被林辰壓在油紙包下的梅花小畫，對著遠處一盞馬燈透過來的一點微光看了一會兒。
“這幅畫，”他聲音不大，帶著蘇州口音的軟糯，“賣不賣？”
林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對方的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但他看畫的方式不對——他不是像馬半街那樣憑“感覺”看，而是先用指腹沿著紙張邊緣摸了一圈，再對著光看墨色的滲化層次，最後把畫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面。
這是行家的看畫習慣。
“賣。”林辰說，“你開價。”
年輕人把畫放回布面上，低頭想了想：“這幅畫……”他猶豫了一下，“落款是八大山人，但我看這個筆墨的力道，不太像他中年以後的手筆。倒像是早年學董其昌時期的習作。如果真是這個時期的東西，值不了太高。我出五錢。”
五錢。比馬半街的二百文高了一倍多。但林辰注意到一件事——這個年輕人說“不太像他中年以後的手筆”，語氣裡有疑惑，但沒有質疑。他看出來畫有問題，但具體有什麼問題，他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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