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門縫切進來，在錦盒的緞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銀邊。蘇晚晴的手指捏著畫軸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看得出他在剋制某種急切，但剋制得並不徹底。
林辰沒有立刻接話。他先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
蘇晚晴閃身進了鋪子，反手把門掩上，動作輕得像貓。林辰重新點了燭火，火苗跳了兩跳穩住，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斑駁的牆上。
“這麼晚過來，”林辰把燭臺往桌中推了推，“出了什麼事？”
蘇晚晴把錦盒放在櫃檯上，揭開盒蓋，將那幅山水畫小心翼翼地展開半截。紙色微黃，墨氣沉靜，近處一片坡石、幾株枯樹，遠處一抹淡山，留白處雲水茫茫。筆法松秀蒼潤，是典型的董其昌晚年風格。畫心右上角一行行書題跋，字跡飄逸舒展，落款“玄宰”二字。
“林掌櫃，”蘇晚晴抬起頭，燭光在他銅框眼鏡的鏡片上跳了兩跳，“這幅畫是我今早在客棧門口收的。一個穿短褐的中年人拿來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舊物，急著出手換盤纏。我當時只看了一眼題跋和筆墨的蒼潤程度，覺得像董其昌的真跡，就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下來。”
他說到“二十兩”時，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林辰沒有接話。他俯身湊近畫幅，目光從題跋移到山石皴法，又沿著墨色的濃淡過渡一路掃到留白的邊緣。系統的介面在視野右下角無聲亮起——
【檢測到清代字畫。作者款識：董其昌（仿）。年代判定：康熙西十年後仿製。紙張：康熙晚期涇縣竹紙，經人工做舊。墨色：摻入少量油煙墨與舊墨渣調配，仿古痕跡明顯。筆法：模仿董其昌晚期松秀風格，但枯筆轉折處力道不足，皴法排列過勻。結論：清中期高仿品。清代市場估值：仿品價，約三至五兩。現代鑑定：具有清代仿古畫的歷史價值，估價八千至一萬二千元。】
林辰看完這行字，首起身來。
二十兩銀子買的仿品。
他心裡嘆了口氣，但沒有立刻開口。蘇晚晴正眼巴巴地看著他，那種神情他太熟悉了——一個剛入行不久、對自己的眼力有信心但又不夠自信的年輕人，買到一件“大貨”之後既興奮又忐忑，急著找懂行的人確認。
“蘇公子，”林辰斟酌了一下措辭，“這幅畫……筆墨的氣韻很好。但你仔細看這棵樹的枝幹——董其昌畫枯樹，枝梢通常收得乾脆利落，有一種“戛然而止”的力道。這幅畫的枝梢收得稍微圓了些，像是描過一輪。”
蘇晚晴愣了一下，湊近去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蹙起來。
“再看這裡的皴法，”林辰隔著半寸的距離點了點畫面上方那片坡石的紋理，“董其昌晚年用披麻皴，線條松而不散，交錯天然。這幅畫的皴法排列得太規整了，每一筆的長短間隔像用尺子比過一樣。”
蘇晚晴的臉一點點白了。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湊近看了一遍，嘴唇動了動，最後把畫軸輕輕捲了起來。動作比展開時慢了太多。
“所以……是仿品。”
“清中期的仿本，做舊的手法很高明，紙張染得自然，墨色也調出了舊味。一般行家確實容易打眼。”林辰說得平實，沒有刻意兜圈子，也沒有把話說得太硬，“二十兩銀子買這件仿品不算虧太多——畫工本身不錯，裝裱也是老工，當一件清人手筆的臨摹作品，市面上也能賣到幾兩。”
蘇晚晴沉默了好一會兒。燭火把他的側影投在牆上，少年人削瘦的肩線微微塌了一截。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口緩緩放下來。
“林掌櫃，多謝你首言相告。”他把錦盒合上，抱在懷裡，“若你方才為了讓我心安，說是真跡，我反而會抱著這幅假畫得意好幾年。你說真話，我記著。”
他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說：“那個賣畫給我的人說，他還有幾件東西出手，讓我明日午時去崇文門外的茶館看貨。我現在懷疑那也是個圈套——但我想去一趟，至少看看他手裡還有什麼。”
林辰想了想：“明日午時，崇文門外哪家茶館？”
“悅來茶莊。”
“我跟你一起去。”
蘇晚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點了點頭：“那明日午時，悅來茶莊門口碰面。”
他推門走了，腳步聲在夜色裡由近而遠，最終被風吹散。
林辰把門重新關上插上，吹了燭火，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蘇晚晴被人下套了。一幅高仿董其昌，二十兩，精準地卡在一個“能讓初學者心動但不至於讓老行家警惕”的價位上。這不是偶然的街頭騙局，是針對蘇晚晴這個人的精準設計。
買畫，只是第一步。約他明日去看“更多貨”才是真正的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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