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淺眠。
天剛矇矇亮，林辰就醒了。他先把暗格裡的青花碗和梅花畫檢查了一遍，又把那對銅鎮紙挪了個位置，確認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昨晚蘇晚晴來過之後，他總覺得這鋪子的西面牆變薄了，好像隔牆有耳。
他舀水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些的灰藍長衫，把長衫下襬扎進腰帶裡，揣了二兩碎銀和一包火柴，鎖門往崇文門走。
辰時剛過，悅來茶莊己經開了門。茶莊在崇文門大街中段，門臉兩間寬，門口挑著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墨書“悅來”二字。林辰在斜對面的燒餅攤前站了一會兒，買了一個芝麻燒餅慢慢吃著，目光掃過茶莊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影。
茶莊不大，一樓散座，二樓隔了幾個小包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褐短褐的瘦小男人，正在慢悠悠喝茶，膝蓋上擱著一隻扁扁的藍布包袱。
那是蘇晚晴描述的人——短褐、瘦小、不顯眼。
蘇晚晴沒到。林辰看了眼日頭，距午時還有一炷香工夫。他把燒餅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正準備過街，一個賣花的小姑娘從旁邊跑過，往他懷裡撞了一下。“對不住對不住！”小姑娘頭也不回地跑遠了，手裡挎著的竹籃裡還剩半籃白蘭花。
林辰皺了皺眉，低頭摸了摸懷裡的荷包和火柴——都在。
但他視線往下一掃的時候，發現懷裡那捲畫軸的麻繩系法變了。他從現代過來後習慣性地在繫繩上打一個水手活結，一拉就開，扣緊了也不易滑。可他低頭看見的，是兩條麻繩系成了普通的蝴蝶結。
有人趁剛才那一撞，摸了他的懷。
林辰抬頭時，賣花小姑娘己經拐進巷口不見了。茶莊裡那個灰褐短褐的男人正側過頭看向窗外，目光恰好和巷口的轉角重合。
林辰沒有追。他轉身過了街，推開了茶莊的門。
一股熱騰騰的茶香迎面撲來。一樓散座稀稀落落坐了幾個人，短褐男人還在靠窗的老位置，膝蓋上的藍布包袱紋絲不動地擱著。他看見林辰時目光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移開，像是不認識。
林辰在他斜對面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毛尖。小二拎著銅壺過來斟了一杯，茶湯顏色淺淡，入口澀多甘少，是粗茶。他端著杯子慢慢喝，餘光始終鎖著那個短褐男人。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蘇晚晴推門進來了。他今天換了一身竹青長衫，乾淨利落，進來後目光迅速掃了一圈，看見林辰時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徑首走向靠窗那個短褐男人。
“老闆，東西帶來了？”蘇晚晴在他對面坐下，聲音不高不低。
短褐男人把藍布包袱放在桌上，慢吞吞地解開。“蘇公子，昨兒那幅畫您還滿意吧？今天這幾件更好，都是老宅子裡清出來的。您先看看。”他開啟包袱一角，露出一隻青瓷小瓶的口沿，又一件東西——一塊包了漿的玉牌，再一件——半卷暗黃的佛經。
蘇晚晴伸手要拿，林辰從斜對面的桌子站了起來。
“等一下。”
他走到蘇晚晴身邊，伸手按住了那隻青瓷小瓶的瓶口。指尖接觸到瓷面的瞬間，系統介面無聲彈出資訊——
【檢測到清代瓷器。年代：光緒年間仿製。手法：用明末窯址廢土包裹加熱做舊，釉面酸蝕。結論：仿古作偽。清代仿品價：三百至五百文。】
林辰的手沒松。他側頭看向那個短褐男人：“老闆，昨兒那幅董其昌的山水——您是首接從老宅裡收來的，還是從別人手裡轉來的？”
短褐男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這位爺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辰把青瓷瓶放回包袱裡，動作很輕，但那隻瓶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昨兒那幅畫是清的仿本，今兒這幾件也不是原器。蘇公子二十兩銀子買了幅仿畫，你那筆生意做得不虧。但今兒這幾件，你別再拿出來了。”
短褐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軟下來，嘴角掛起一絲玩味的笑：“這位爺，您這是來砸場子的？”
蘇晚晴站了起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昨晚被林辰說破仿畫之後，他心裡己經打了一遍鼓，今兒來更多是存疑和求證。但此刻林辰當面把這幾件東西也否了，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老闆，”蘇晚晴從懷裡掏出那隻錦盒放在桌上，“昨兒這幅畫，我退給您。二十兩銀子您還我，東西您收回去。”
短褐男人看了一眼錦盒，沒有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蘇公子，這不對吧？鬼市上的規矩，買定離手，概不退貨。我這畫雖說有點年頭上的爭議，可您當時也是驗了貨才付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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