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有點燈。
他進了鋪子後先摸黑把門板檢查了一遍——門閂插了三道，後窗的橫木別得死死的，沒有被動過的痕跡。然後他走到櫃檯邊，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暗度。
月光從門板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他蹲下來，用指尖摸了摸門板內側對應那行刻痕的位置——木頭的表面只有一層淺淺的凹陷，指甲的力道控制得極精準，既留下了字跡又沒有弄出刮響。
“小心暗處。”
字是正的，說明刻字的人站在門外，面對著門板，用右手從左往右刻下。這不像是一個倉促的動作，更像是刻意、有把握的提醒。可他初來乍到，除了佟伯和蘇晚晴，京城裡還有誰會以這種方式給他傳話？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後巷的梆子聲過了三更，又過了西更。凌晨時分下了一場薄薄的春雨，打在屋頂的瓦片上沙沙地響。他聽著那雨聲，慢慢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櫃檯前，把暗格開啟，將青花碗和梅花畫裹在一件舊棉襖裡，又從後院牆角那堆雜物底下翻出一隻半舊的木箱，把包裹塞進木箱底部，上面壓了幾件換洗衣裳和那半袋幹桂圓。
然後他在木箱的鎖釦上纏了一根細線，線頭壓在箱蓋和箱體之間。如果有人開啟過箱子，這根線會滑落或者移位。
做完這些，天己經矇矇亮了。雨停了，巷子裡傳來早起人家開門倒水的聲響。
林辰洗了把臉，推門出去。他要去找一個人。
佟老頭住在報國寺後巷一間逼仄的偏房裡，門口堆著半人高的舊書山，連門都只能推開一半。林辰側著身子擠進去時，佟老頭正坐在窗下用一塊溼布擦拭一本蟲蛀的《詩經》殘本。
“佟伯，跟您打聽個事。”林辰蹲在他對面，從懷裡摸出一小包冰糖放在窗臺上，“昨晚西便門那一帶，您認識的人裡有誰常走夜路的？”
佟老頭放下書，把冰糖包拆開一角看了看，拈了一顆丟進嘴裡含著，慢慢咂摸甜味。“你問我夜路的事？”他舔了舔嘴唇，“西便門外那片茶棚，夜裡常走的人不多。只有一個，姓陳，是巡街的更夫，天黑之後從西便門走到南城牆，一晚上走兩趟。你要找他？”
“他認得我？”
“認得。前幾天你在前門大街賣鏡子那事，整條琉璃廠都傳遍了。”佟老頭把冰糖包小心地收進懷裡，“陳更夫昨夜還跟我提了一嘴，說看見你和一個青衫後生往西便門方向去了。他還說——”
佟老頭停了一下。
“他還說什麼？”
“他說你們前腳走，後腳就有一個人在雅集齋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你回來。陳更夫遠遠看著，沒敢湊近。”佟老頭抬眼看他，“那人穿著灰褐短衣，瘦小，像是常年在鬼市上竄來竄去的那號人。”
灰褐短褐。瘦小。鬼市。
林辰腦子裡浮現出昨天茶莊裡那個短褐男人的身形——蘇晚晴買假畫的中間人，給蘇晚晴遞紙條的人。
“那人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低頭在門板上劃拉了幾下，然後走了。”佟老頭推了推眼鏡，“林秀才，你是不是惹上什麼人了？”
林辰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佟伯，這幾天有人來找我，就說我不在。”
他出了後巷，沒有回雅集齋，而是沿著城牆根往南走了一段，在一家賣早點的鋪子裡坐下來，要了一碗豆漿和兩個燒餅。他一邊慢慢吃著，一邊把整件事重新順了一遍——短褐男人昨天在茶莊裡給蘇晚晴遞了條之後就走了，然後晚上出現在西便門茶棚附近的暗處。如果陳更夫沒看錯，那麼短褐男人在他和蘇晚晴去西便門的同時，繞到了他的鋪子門口，在門板上刻了那行字。
等等。
如果刻字的是短褐男人——那個幫周掌櫃遞條、賣假畫給蘇晚晴的人——那他為什麼要提醒林辰“小心暗處”？他不是周掌櫃的人嗎？
兩個可能：第一，他確實是周掌櫃的人，但刻字是周掌櫃授意的，目的是讓林辰感到有人隨時可以靠近他的鋪子，從而形成心理壓力；第二，他不是周掌櫃的人，或者說他同時替不止一個人辦事，刻字的動機是別的什麼。
林辰把燒餅掰成小塊泡進豆漿裡，慢慢攪著。他傾向於第二種可能——因為如果周掌櫃想給他施壓，會用更首接的方式。留一句“小心暗處”這種語焉不詳的話，反而顯得像是另一個人在藉機提醒他。
他吃完早點站起來，付了賬。走出鋪子時，晨光己經徹底亮了，城牆根下的菜市正熱鬧起來，挑擔的、叫賣的、討價還價的聲浪混在一起，把昨夜那些關於暗處的低語暫時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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