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殘墨在櫃檯上擱了整整一個上午。
林辰沒有把它收進暗格，也沒有刻意藏起來，就擺在檯面右手邊最顯眼的位置。如果有人從門縫裡往裡看，一眼就能看到它己經被拆開了、看過了、留下了。
中午他去後院燒了壺水沏了碗粗茶，端著茶碗坐在櫃檯後面，一邊慢慢喝著一邊盯著那塊墨。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墨錠側面的“左道”二字照得分外清楚。字是刻上去的，筆畫極細，刀口乾淨利落，不是臨時起意倉促刻就的。
他開始琢磨這兩個字的含義。“左道”這個詞在清代有兩個常用語境：一是說歪門邪道、旁門左術，指不正派的路數；二是特指某些不入流的行業門類，比如私鑄銅錢、地下造假的那些黑路子。送這塊墨的人——不管他是誰——想傳遞給林辰的資訊，很可能涉及某條“暗線”。
一條游離於琉璃廠正規交易之外的渠道。
林辰放下茶碗，把殘墨翻到底部看那枚模糊的印章殘痕。印文只剩半邊，只能勉強辨認出筆畫的大致走向——像是一個“永”字的上半部分和某個左右結構的偏旁。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原身林秀才的記憶裡有一段關於報國寺舊貨行的碎片：十幾年前，衚衕裡曾有一個姓方的墨坊師傅，手藝極好，專做仿古墨，後來因為得罪了什麼人，鋪子被砸了，人也不知去向。那家墨坊的底款，據說就是一個“永”字。
林辰把殘墨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他決定下午去一趟報國寺西側那條老胡同。原身記憶裡的那個地方叫“墨井巷”，因早年有幾家墨坊聚集而得名。如今那些墨坊早就遷走了，只剩幾間堆雜物的破屋子。但如果那個姓方的師傅還有人認識，那條衚衕裡或許還能找到一點線索。
午後日頭偏西，林辰鎖了鋪門，穿過後街往西走。墨井巷比雅集齋所在的報國寺後街更偏僻，兩旁的房子大多破敗，好幾戶人家門口貼著“吉屋招租”的紅紙，紙邊己經褪成了粉白色。他在巷子裡走了一趟，沒有發現什麼像樣的墨坊痕跡。走到巷尾時，他看見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坐著個老頭，穿著黑棉襖，正低頭剝毛豆，指甲縫裡嵌著墨黑色的汙漬。
林辰在他面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殘墨遞過去：“老伯，您認識這塊墨不？”
老頭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毛豆，剝完一顆把豆粒丟進碗裡，才慢吞吞地說：“這墨的斷面是新斷的。你打哪兒來的？”
“別人塞給我的。”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抬起臉來看著林辰。他的眼睛是渾濁的，但渾濁底下有一絲審慎的光。“塞給你的人沒留下話？”
“留了兩個字：“左道”。”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根豆莢的筋撕乾淨，丟到一邊。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碎葉，轉身往身後那間半掩著門的老屋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對林辰說：“進來坐。”
林辰跟著他進了屋。屋裡光線昏暗，一股陳年的松煙墨香混著塵土味。東牆邊靠著一張堆滿雜物的舊桌案，桌面上積了一層薄灰，但靠裡的那一角被人用手肘蹭出了一片乾淨的弧面。牆角的木架上擺著幾隻空墨模，模腔裡殘留著乾結的墨屑。
老頭拖出一隻矮凳讓林辰坐，自己坐在桌案對面的木箱上，從懷裡摸出半截煙桿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昏暗中慢慢散開。
“那個墨錠，”老頭說，“是我兩年前給一個人做的。”
林辰坐首了身體。
“做墨的時候，他讓我在側面刻“左道”兩個字，底部留半個“永”字印，別刻全。我當時不知道他要拿這墨幹什麼用，也沒問。”老頭磕了磕煙桿，“今兒這東西輾轉到了你手上，說明那個人己經把這條線交給你了。”
“那個人是誰？”
老頭看著林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只曉得他常在後半夜出現，來的時候帶幾兩碎銀，拿走一兩錠墨。他說他是在替人傳話，做中間人的。後來他不來了，大約半年前吧，再沒出現過。”
“那這墨是做什麼用的？”
“憑證。”老頭把煙桿放下，“他說過，如果有人拿著這塊墨來找我，讓我告訴他一句話——“往南走，找運河水。”別的什麼都沒有了。”
林辰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唸了一遍。“往南走，找運河水。”
運河。他之前自己就想過去運河沿線收貨，因為那裡脫離了琉璃廠各路勢力的地盤。而現在，有人透過一枚殘墨、一個消失的中間人、一句“往南走”的話，把同樣的方向指給了他。
這不是巧合。這說明那個給他遞墨的人，和當初讓墨坊師傅刻這方墨的中間人之間，有一條連續的資訊鏈。而這鏈條的盡頭所指的方向，和他自己的判斷一致。
“老伯，”林辰把殘墨放回懷裡，“我還有個問題——當初來找你做墨的那個人，有什麼特徵？比方說他說話的口音、身形，或者身上常帶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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