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他就起了。
林辰把暗格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青花碗用棉布裹了三層塞進一隻舊褡褳裡，梅花畫夾在一本舊書中間，銅鎮紙和那塊殘墨收進懷裡貼身帶著。剩下的冰糖和火柴鎖回櫃子，又把後院那幾件換洗衣裳攤開做出“人在”的假象。
西更天出城，城門剛開一條縫。他夾在挑菜進城的農戶隊伍裡出了崇文門，沿官道往通州方向走。三月的清晨還冷得刺骨，路邊的枯草上凝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咔嚓咔嚓響。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通州碼頭的輪廓從晨霧裡浮了出來。
大運河在這裡匯入北運河，碼頭上桅杆如林，漕船、商船、客船首尾相接靠了岸，縴夫們正在卸貨，號子聲此起彼伏。林辰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看見一艘中型漕船的船尾插著一面褪了色的藍旗，旗上用白線繡著“順風”兩個字。
他走過去。船頭站著一個穿短衣的人，正低頭整理纜繩。那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瘦長、顴骨高聳的臉。
馬半街。
“馬老闆。”林辰站在岸邊，隔著三尺的泥地和他對視。
馬半街鬆開纜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牽出一個笑，和那天晚上在雅集齋門口堵他時的笑一樣。但今天他的笑容裡少了那種市井油滑的味道，多了一絲別的什麼——像是終於等到該來的人來了。
“林掌櫃腳程快。”馬半街從船頭跳上岸，“信收到了？”
“收到了。”林辰沒有動，“從墨井巷到通州，從殘墨到順風號，你一環一環地遞過來，就是為了讓我今早來這兒見你？”
馬半街往西周掃了一圈，碼頭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他們。他壓低了聲音：“林掌櫃，我今兒不跟你繞彎子。我從頭到尾就是替一個人跑腿傳話的。你收銅鹿那天我就盯上你了，但不是為了劫你的貨。是有人讓我看著你。”
“誰？”
馬半街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個字：“方。”
方。
林辰腦子裡飛快地轉起來。墨井巷那位老墨坊師傅姓什麼來著？原身記憶裡的碎片拼湊到一起——那家被砸的墨坊，掌櫃的姓方。
“方掌櫃還活著？”
“活著。在運河下游一處鎮子上藏著，做點小本買賣餬口。”馬半街往岸邊走了兩步，“他讓我盯著琉璃廠那邊的動靜。你收銅鹿那天太扎眼了，從城牆根一路回鋪子，全被我看在眼裡。我當夜就去你家門口試探你，摸你的底。後來我退畫、遞條、傳墨，都是在替他辦事。”
林辰把這條線在腦子裡重新接起來。馬半街不是聚珍堂的人。他假裝替周掌櫃辦事，實際上是在借周掌櫃的局掩護自己的真實目標。他在聚珍堂和蘇晚晴那幅梅花畫之間插了一腳，是為了把林辰引到西便門外去見他——不對，把林辰引到西便門外去見周掌櫃，是為了讓林辰和周掌櫃正面碰上，從而讓林辰明白聚珍堂的水有多深，順帶讓周掌櫃以為馬半街是替他跑腿的人。
這個人同時在兩撥人之間扮演不同角色，手段老練得不像個散貨販子。
“方掌櫃在哪裡？”林辰問。
馬半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封口火漆壓著同樣的柳葉印記。他遞過來：“你上了順風號，沿運河南下，到了滄州地界會有人來接你。方掌櫃在滄州等你。他說你手裡有一隻康熙官窯的青花碗，還有一幅八大山人的梅花畫，這兩件東西他都有興趣。”
林辰接過信，沒有拆開：“他要我的東西？”
“他要跟你談合作。”馬半街說，“具體怎麼合作，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只能送你到這兒。”
他轉身跳上船頭，把纜繩解了，撐起竹篙往河心推了一把。順風號緩緩離岸，船身吃水不深，艙裡空蕩蕩的，像是專程來接林辰一個人的。
林辰站在岸上看了一會兒。晨霧己經散了大半，運河水面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鱗光。他看了看手裡的信，又看了看漸行漸遠的船尾，最終把信揣進懷裡，轉身下了碼頭臺階，踏上了船板。
船工遞過來一副槳，船艙裡備著乾糧和水。林辰在船尾坐下，看著兩岸的景色緩緩後退——枯黃的蘆葦、零星散落的村莊、遠處地平線上低矮的城牆輪廓。運河的南岸比北岸開闊，土地一片連著一片，有的己經翻過了土，有的還荒著。
他沒有划槳，任船隨著水流慢慢南下。風迎面吹來，把昨晚一夜沒睡透的倦意吹散了一些。他靠在船板上，把手探進懷裡摸了摸那隻青花碗的輪廓。碗還在，釉面溫潤光滑。他想起系統裡那條資訊：康熙官窯，完整，帶衝線，現代估價一百八十萬。
那幅梅花畫的系統估價也是七位數。兩件東西加在一起，足夠他在現代換到一間像樣的鋪面、一本正式的古玩經營執照、和一段不再拮据的生活。但在這個時代，這兩件東西還只是開始——它們目前能撬動的東西，比它們在拍賣會上的價格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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