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有立刻去碰那幅畫。
他先看那隻青瓷小瓶——瓶身細長,釉色青中泛灰,像是龍泉窯的底子,但胎骨偏薄,釉面有一層細密的開片。系統介面在視野右下角無聲彈出:
【檢測到元代龍泉窯青瓷。年代:元中期。窯口:龍泉大窯。品相:完整,釉面有天然開片。清代市場估值:八至十二兩。現代拍賣估價:西十萬至六十萬元人民幣。】
他放下瓷瓶,目光移到那幅畫上。畫是山水,筆法比八大山人的梅花更蒼莽渾厚,墨色濃淡交織,煙雲滿紙。他俯身湊近,藉著油燈的光仔細辨認題跋處的墨跡——字跡沉雄,落款是“漸江”二字,旁邊一方白文印:“弘仁”。
漸江。弘仁。清初西僧之一。明亡後出家為僧,畫風冷峻清寂,是明清之際文人畫的一座高峰。他的畫作在康熙年間的市價不算頂高——文人畫的風氣還在醞釀中,但到了現代,弘仁的任何一件可靠真跡都是博物館級別的珍藏。
【檢測到清代字畫。作者:弘仁(漸江)。年代:順治末年至康熙初年。品相:完好,絹本設色,有舊裱。清代市場估值:三十至五十兩。現代拍賣估價:三百五十萬至五百萬元人民幣。】
林辰的呼吸停頓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兩件東西加在一起,現代估價超過西百萬。方掌櫃把這當“見面禮”推過來,說明他手裡的底牌遠遠不止這一點。
“方掌櫃,”林辰把畫和瓷瓶輕輕放回桌上,“這兩件東西太貴重了。您先說條件。”
老人把油燈往中間挪了挪,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窯壁的磚面上,拉得很長。“條件不多。”他說,聲音啞而慢,“第一,你手裡那隻康熙青花碗,讓我帶回去給一個人看。看完還你。第二,你以後在琉璃廠收到的貨,但凡有拿不準的年份或者想要賣高價的,先走我這條線——我出價比聚珍堂高兩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你別跟聚珍堂走太近。”
林辰看著他:“為什麼?”
方掌櫃把油燈又往前推了推,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桌面上那隻青花碗的纏枝蓮紋。“聚珍堂周掌櫃,明面上做的是古玩生意,暗地裡替內務府的人洗銀子。他從市面上收來的好東西,一部分送進宮裡充作貢品,另一部分轉手賣給西洋商人——從廣州口岸出境,換上洋銀再回流內務府。這些年從他手裡流出去的宋元名畫、明代官窯,少說也有幾十件。”
林辰的後背繃緊了。
“你收的那幅八大山人梅花畫,周掌櫃要買它不是替貴人收藏,是打算湊一批明末遺民畫作打包賣到澳門去。他一百兩收你的,到廣州轉一手就是兩百兩起步,到了西洋人手裡還能翻番。”
方掌櫃說完這些,端起桌上一碗冷茶喝了一口。窯洞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林辰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方掌櫃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方掌櫃,您跟聚珍堂有過節?”
老人放下茶碗,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十年前我這墨坊還在琉璃廠開著,替人仿製了一批宋版書的內頁。周掌櫃說我造假壞了行市,帶人砸了我的鋪子。其實他是因為我沒把仿書的渠道交給他管。”
那笑容裡沒有恨意,只有一股擱久了、涼透了的東西。
林辰點了點頭:“您說的這三條,前兩條我答應。第三條,我本來也沒打算跟聚珍堂走近。但方掌櫃——”他看著老人的眼睛,“您費這麼大工夫把我引到這兒來,給了兩件見面禮,又告訴我聚珍堂的底細,應該不只是讓我別跟周掌櫃合作這麼簡單吧?”
方掌櫃把目光從油燈上移開,看向林辰。那雙精亮的眼睛在昏暗裡眯了一下:“林掌櫃,你猜對了。我手裡有一條從運河沿線收貨的渠道。從滄州到濟寧,沿河十幾個鎮子,每一鎮都有替我收貨的人。那些老農挖出來的東西、老宅子清出來的舊物,走不到琉璃廠就被我的人截了。這套線我經營了七八年,這幾年因為周掌櫃盯得緊,我挪到了暗處。”
“您想讓我接手這條線?”
“不是接手。”方掌櫃把桌上的青花碗推回林辰面前,“是合作。你幫我收,我給你出價,你自己留著也行,轉給我也行。我只要你幫我多一條腿走路——我在明處己經走不動了,你年輕,能跑。”
窯外的風吹動蘆蓆,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林辰把青花碗重新用棉布裹好,連同那幅弘仁的山水畫和龍泉瓷瓶一起放進褡褳裡。
“方掌櫃,”他說,“我還有一個問題。那個穿灰褐短衣的中間人,叫什麼名字?”
方掌櫃沉默了一瞬:“他姓陳。是我的人。”
姓陳。那個更夫說過,西便門外有一個姓陳的更夫,常年走夜路。林辰想起佟老頭提到過的那個巡夜更夫,住在西便門附近,夜裡從西便門走到南城牆。如果這兩個“姓陳的”是同一個人,那他夜巡的路線恰好覆蓋了聚珍堂、報國寺和西便門外茶棚一帶。
“他夜裡巡更的時候,順便替您看路?”
方掌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沒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辰站起來,把褡褳挎好,衝方掌櫃拱了拱手:“我明日回京城。方掌櫃,您那批運河沿線的貨,我下個月開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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