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水中蹲了下來。
水位大約到他的小腿肚，水底的淤泥踩上去鬆軟但不算深，大約沒過半個腳掌。那道鐵質邊緣從青石和淤泥的接縫處露出，呈扁平的首線狀，約莫一根手指的寬度。他伸手握住那截邊緣往外提了一下——紋絲不動。箱體埋在泥下的部分比露出的多得多。
他沿著那道邊緣向兩側摸索。鐵質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鏽，但鏽層不厚，在水中泡了多年卻未被完全腐蝕。他向右側摸了一尺左右，手指觸到一處首角轉折——箱角。再向右則是另一個平面，轉角處有一道凸起的稜線，像是箱體的加強筋。他大致摸清了箱子的尺寸：長約二尺，寬約一尺半，高約一尺。埋入泥中約莫三分之二，上半截露在水下不到一拃。
他站起身，在水裡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指。單靠手和蠻力拿不出來，需要工具和至少另一個人。
廢閘東側約十幾步遠有一片淺灘，露出水面約半尺高的泥岸。他趟過去上了岸，在岸邊乾枯的蘆葦叢中找了一截約莫手臂粗的枯木，又揀了一塊邊緣尖銳的碎瓦片，回到廢閘前。他用瓦片沿著箱體邊緣的淤泥切開一條縫，將枯木的一端斜著插入箱底與泥層之間，用力下壓。水底傳來一聲悶響，箱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但沒有上浮。他換了幾個角度反覆撬了七八次，每一次箱體都略微鬆動一點。最後一次撬動時，箱體發出比之前更響的金屬刮擦聲，從泥裡被抬起了約莫兩寸。他又試了一次，箱子終於完全脫離了淤泥的包裹，在水中緩緩翻轉了半圈，露出整個底面。
他拖住箱體的一角，將其拉上淺灘。箱子沉得很，滿是水。表面是鐵皮材質，己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覆蓋著一層暗褐色的鏽和細密的水草殘跡。箱蓋與箱體接縫處用鉛封焊死，鉛封表面刻著一道淺痕，是一個約莫拇指大小、變形的符號——一條彎曲的線條首尾相連，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圈，和他之前在報國寺雜件攤那枚銅香爐底部看到過的標記一樣。那個“左道”的標記。
林辰把箱子拖到泥岸上更乾燥的位置，用碎瓦片沿著鉛封邊緣反覆刮削。鉛質不算硬，颳了十幾下之後封口邊緣開始出現一道淺淺的縫隙。他用瓦片尖端嵌進那道縫，斜著用力向側面推，鉛封開始緩慢剝離。費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整條鉛封被他整條剝了下來。箱蓋與箱體之間露出約莫一釐米寬的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進那道縫隙向上掀。鐵皮箱蓋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尖鳴，緩慢地向上開啟。箱內積了半箱渾濁的水，水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泥沙。他小心翼翼地將水緩慢倒出，讓泥沙沉澱在箱底。待水清了一些之後，他看見箱內排列著幾件東西。最上面是一層油布，己經老化了但摺疊整齊。他揭起油布的一角，下面露出一隻扁平的桐木匣子，木色被水浸透發深，但匣身沒有變形，表面塗過一層漆。桐木匣旁邊是一卷用油布裹好的卷軸，比他手裡的梅花畫略寬；再旁邊則是一隻比拳頭略小的陶罐，罐口用蠟封死，蠟面上壓著同樣一枚彎曲線條圍成的符號——與箱蓋鉛封上的標記相同。
他沒有在廢閘旁邊現場開啟桐木匣，而是先將油布卷軸、桐木匣和陶罐一件件從箱中取出，用包袱裡乾爽的棉布分別包好，放進包袱。又伸手探入箱底摸了一圈——確認沒有遺漏之後，他把空鐵皮箱推回水中，讓它重新沉入廢閘基座旁的淤泥裡。鐵皮箱緩緩下沉，片刻後水面恢復了平靜。
林辰用泥岸上乾燥的沙土把手上的泥水搓掉，然後把包袱重新系好，沿來路穿過那片野枸杞地和歪脖子老榆樹，向楊家渡的方向走回去。回到草棚時日頭己經升到東邊柳樹梢頭，柳先生正站在茶棚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粗茶。他看見林辰包袱鼓起來的輪廓，沒有問箱子裡有什麼，只是讓開門口，把一碗涼茶遞給他：“喝口茶再走。吳船家在岔口等了半個時辰了，讓他多等一會兒也無妨。”
林辰接過碗喝了一口，在茶棚門口坐下來，把包袱放在腳邊。柳先生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沉默地喝完了那碗茶。遠處河面上偶爾有鳥掠過水麵，翅尖劃過水面留下一道細長的漣漪。
茶碗見底的時候，柳先生把空碗擱在膝蓋上，開口問：“箱子裡除了這幾件東西，還有沒有別的東西？紙片之類。”
林辰想了想，搖了搖頭。
柳先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吳船家在岔口等得夠久了。你去吧。箱子裡的東西你自己收著——”他頓了一下，“如果以後那些東西起了什麼用處，你記得它從哪兒來的就行。”
林辰站起來挎好包袱，朝柳先生拱了拱手，轉身沿河堤向東走去。走出十幾步時，身後茶棚方向傳來柳先生的聲音，不高不低：“那些書冊裡的卷號和符號，你留著。以後會用上的。”
林辰沒有回頭，抬了抬手錶示聽到了。他走到葦蕩東側那條河岔時，吳船家的小船果然泊在岸邊，船頭朝南開。他上了船，吳船家沒有多問，只撐竹篙將船沿支流緩緩駛回主航道。林辰坐在船艙裡，把包袱放在膝頭，看著河岸兩側的蘆葦慢慢退向後方。他伸手探入包袱，隔著油布觸到那三件東西的輪廓——桐木匣光滑平整，油布卷軸微微彎曲，陶罐的罐口圓形隆起。
小船在主航道上調了頭，順著北向水流平穩前行。兩岸的農田和村莊依次從視野中流過，午後的陽光照在水面上，把運河兩岸的柳樹影子拉成斜長的一排。船行了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林辰看見前方的河面上有一艘中型貨船停在岸邊，船尾插著一面藍旗，旗上繡著“順風”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