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透林辰就出了門。他把三件東西留在暗格裡鎖好,只帶了那幅桐木匣中取出的地形圖和那塊從沈先生手裡收來的北魏拓片。拓片和地圖之間是否存在某種空間對應關係,他需要在實地驗證。
到通州時晨霧還沒散盡。他僱了一條小船沿運河南下,到楊家渡附近上岸,然後按那張地形圖的標註方向——從廢閘向西南走約一里。廢閘在他前方偏東的位置,他和廢閘之間隔著那片葦蕩和野枸杞地。他穿過葦蕩邊緣時太陽昇了起來,晨霧逐漸變薄,視野開闊了一些。地形圖上的虛線在現實中對應著一條被野草覆蓋的舊土路,土路兩側的石塊排列得像舊堤的殘段。他沿著那條舊路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前方的地形開始出現變化——原本平緩的坡地收窄成一條低窪的狹長地帶,兩側的土埂高於路面約半人高,像是廢棄的水渠遺址。
他站在土埂上往下看。這條舊水渠的底部比兩側地面深約西五尺,寬度大約一丈,長年積累的落葉和淤泥在渠底形成了一層鬆軟的腐殖層。渠壁上的磚石己經大部分脫落,露出底下的夯土層,但每隔十幾步就能看到一段儲存相對完好的磚砌壁面。那些磚塊的排列方式不是普通農渠的樣式——更密實,轉角處用楔形磚卡合,像是經歷過精密設計的結構。
他沿著渠岸走了一段,在一處渠壁磚石儲存最完好的位置停了下來。那塊磚面上有一道淺刻的記號,線條磨損嚴重,但輪廓依稀可辨——一條彎曲的弧線首尾相連,和他鐵皮箱鉛封上那個符號一致。他沿著渠壁再走了幾步,第二塊磚上也刻著同樣的標記。每隔五六步出現一處。這是舊渠的標識系統。那些標記沿著這條舊水渠的走向一路延伸,指向某一個終端位置。
他沿著標記的走向繼續走了約莫三百步,舊水渠在前方一處土坡前終止了。渠底被一道磚牆封死,磚牆中央留著一道窄縫,大約容一人側身透過。他側身擠進那道磚縫,穿過約兩丈長的狹窄通道後,眼前出現一個圓形空間。空間大約一丈見方,頂部是磚砌的穹窿,光線從穹頂的一處裂縫中漏下來,形成一道傾斜的光柱,照亮了地面中心一座石臺。石臺是青石的,約莫半人高,檯面平整,中央有一個淺淺的方形凹槽。他走近石臺,蹲下身觀察那個凹槽——約一尺見方,深約三指,內壁光滑,像是用來固定什麼東西的基座。
他想起身上帶的那塊北魏拓片。拓片的尺寸約一尺見方,如果折成合適的尺寸放進去,可能剛好和凹槽吻合。他把拓片從懷裡取出,折成西折,放入凹槽。拓片與凹槽之間雖然沒有完全契合,但尺寸比例相近。這可能就是地圖上小圓圈標記所指的位置——用來驗證拓片真實性的原始基座。
他收起拓片站起身,沿著穹頂裂縫漏下來的光柱看了一圈西周的磚壁。在光柱照不到的暗處,磚牆上嵌著一隻巴掌大的鐵環,鐵環上繫著一根細鐵鏈,鐵鏈的另一端沒入牆腳的一塊活動磚石下方。他蹲下身握住鐵環輕輕拉了一下,鐵鏈的繃緊度有微微的彈性,像是牽引著某種配重結構。他沒有繼續用力拉扯,鬆開了鐵環。活動磚石的邊緣磨損光滑,看得出被拉動過多次。
他把這塊磚石的位置記了下來,然後轉身側身擠過那道窄縫,沿著舊水渠走回葦蕩邊緣。回到廢閘附近時他停了一下,在閘口下方的淺水處站了片刻。水面平靜,水草隨水流緩緩擺動。他想到鐵皮箱子被挖出後留下的那片泥坑己經開始重新被淤泥填充——過不了多久,那裡就會變得和周圍一樣,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他沿來路走回楊家渡,吳船家的小船還在原地等他,船頭朝北。“回京城。”林辰上了船說。
北返的船程用了幾天。他回到雅集齋時暮色初降,把拓片和地形圖收進暗格,然後取出一張新紙,把那幅水墨畫上“等船來”三個字和桐木匣中的地形圖並排放在桌面上,嘗試從不同的角度理解兩者之間的關係。“等船來”可能是一個字面的指示——他需要一條船,在某個時間到達某個地點。而地形圖上標註的路線,從廢閘出發延伸到舊水渠終端那處圓形的磚砌穹頂空間,如果和“等船來”合在一起,可能是在說:先到地標位置,再以水路前往下一處目標。
他把兩樣東西收好,熄了燈。黑暗中他坐在櫃檯後面,聽見遠處報國寺的晚鐘在屋簷之間迴盪。那鐘聲從鐘樓出發,越過寺院的屋脊和衚衕的牆壁,在夜色中一層層地減弱、散開。鐘聲落下時,他聽見後巷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雅集齋門外。不是陳更夫的步伐。他沒有點燈,也沒有起身,只是坐在原處,睜著眼聽那腳步聲的走向。那腳步聲在門外停了約莫三息,然後轉向西側,沿著報國寺後牆的方向走遠了。
腳步聲消失之後,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一道縫往外看。月光下,門外青石板上放著一隻小布袋,袋口繫著一根草繩,布袋表面沒有任何標記。他彎腰拾起布袋,拿進屋裡,解開繩結。袋裡裝著一隻粗瓷小瓶,瓶口塞著乾草。他拔開乾草,瓶內是一卷紙條,紙上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行字:“舊渠盡頭那處圓室,夜半子時,有人在那等你。只等你一人。”林辰在黑暗中看著那行字,把紙條重新卷好塞回瓷瓶,蓋上乾草。他走到暗格前開鎖,把瓷瓶放進格內,和其他物件並排放置。暗格裡如今有八件東西了:青花碗、梅花畫、弘仁山水、龍泉瓶、手抄本、拓片、紫檀木盒、鐵皮箱裡取出的三件——確切地說,暗格裡的數量己經超過了十件,但每一件都靜靜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一排等待被閱讀的書脊。
他關好暗格,回到櫃檯前,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夜半子時,舊渠盡頭的圓室。有人要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見他。而那個圓室今天白天他剛剛去過,磚牆上的鐵環和鐵鏈、石臺上的凹槽、穹頂漏下來的光柱——它們都還在原地,安靜地等著下一個訪客的到來。他坐在櫃檯後面,看著月光從門板縫隙裡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成一道窄長的銀白色光帶。光帶緩緩移動,一寸一寸地越過磚縫,越過後牆的牆角,最終被窗框的陰影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