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迴歸化城時，天色己經向晚。他沒有在街上多停留，首接回了客棧，上樓進房間，把門關好，把油燈點上，在桌前坐下來。包袱放在桌面上，新得的鐵匣擱在最上面。他沒有急著開啟它，先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呼吸徹底平復下來，才回到桌前坐下，伸手把鐵匣拉到面前。
鐵匣的鏽色比多倫廢廟那隻淺一些，表面有一層不均勻的暗褐色氧化層。鉛封還完整，弧線印記清晰，和他之前見過的印記一致。他用刀尖沿著鉛封邊緣切入，挑開封口，然後掀開匣蓋。裡面墊著一層乾草，乾草己經壓得又薄又脆，邊緣一碰就碎。撥開乾草後露出底部的物件——幾冊舊賬本。他拿起最上面一冊翻開，紙張己經發黃變脆，邊緣有蟲蛀的痕跡，但字跡尚可辨認。賬本記錄的是一段時間內草原上經手的零散物品和交易往來，條目按日期排列，每條後面標註了金額和經手人。賬目內容與草原冊子中的記載相似，但更側重於日常收支和零散雜項的登記。
他翻到中間靠後的一頁，看到了一條用紅筆在條目旁畫了橫線的記錄。那條記錄日期標註與石柱地圖上的紅圈年份吻合，內容寫的是：“秋日從北邊來了一批銅器，品相一般，留了幾件在歸化城方向。”他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翻開，這本更薄一些，記錄的是同一時期的物品轉交記錄，標註了貨物來源和轉交方向。他翻到其中一頁時，目光停住了——那一頁的邊角處寫著三個字：“高家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高家店在張家口和京城之間的官道附近，是一個不大的集鎮。他合上第二本賬冊，拿起第三本翻看，內容與前兩本相似，記錄的是同期由北向南轉移的物品清單。其中一頁的條目下方用細筆寫了一句備註：“此批物件己交由高家店轉存，待後續來人取用。”
他在燈下把三本賬冊依次翻看了一遍，記下了幾處重複出現的地名和物品名稱。高家店出現了三次，分別在兩本賬冊的不同條目中出現，時間跨度約半年。從賬冊中的描述來看，這些被標註的物品是透過定期的人員和車輛轉運的，而不是一次性運送的。他放下賬冊，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把幾本賬冊用乾布裹好放回鐵匣中，蓋好蓋子，鐵匣與其他物件挨在一起。他熄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在床板上躺了一會兒，感到鐵匣在黑暗中隔著包裹的布料與他的手臂保持著穩定的接觸，銅錢和青玉印在他的胸口相互靠近。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城西鐵器鋪。老漢正蹲在門口修理一架舊馬車的輪轂。林辰在門檻邊蹲下來，說想打聽一個地方，在張家口和京城之間官道附近一個叫高家店的集鎮。老漢手裡的銼刀停了一下，說高家店他知道，不大的地方，在官道旁邊，來往的車馬常在那兒歇腳。店裡主要做行旅生意，賣乾糧和茶水，偶爾也替人存些東西。
林辰謝過他，沿主街走回客棧，收拾好包袱，結了房錢，出了歸化城的城門。沿著通往張家口的官道一路走，到了第五天下午，高家店的輪廓出現在前方的路邊。他放慢腳步，沿著主街走了一遍。集鎮不大，路面還算平整。他注意到街尾有一家灰瓦門面的鋪子，門口沒有掛招牌，但門框上方的牆面上有一個模糊的舊印記——一道弧線的輪廓，末端微微上翹，和石片圓環末端的弧度一致。他走到門口，抬手叩了兩下門。
過了一會兒，門從裡面被開啟一條縫，一個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探出半邊臉來，看了林辰一眼。林辰從懷裡取出那枚銅錢遞過去。那人接過去看了看銅錢邊緣的刻痕，然後又把銅錢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上面的年號，把銅錢還回來，側身把門讓開。林辰進了門，屋裡光線較暗，靠著牆堆著幾摞木箱和布袋。中年人關好門，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取出一隻舊木匣放在臺面上開啟。裡面是一捆用麻繩紮好的舊信，約莫一拃厚。信紙泛黃，邊緣己經磨損。他把那捆信放在櫃檯上，說：“這些信是幾年前有人寄存在這裡的，說將來會有帶著弧線刻痕的銅錢來取。你既然帶了銅錢來，這些信就是你的了。”
林辰拿起那捆信，信封上的字跡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柳先生的字。信封上面沒有署名，沒有地址。他數了數，一共十二封。他把信收好，謝過中年人，出了鋪子沿著主街走回官道。他在路邊一片乾燥的草地上坐下來，解開了那捆信。信封的封口己經乾透了，他用手指挑開封口。裡面是一張疊好的信紙。他展開信紙，開頭是柳先生的筆跡，內容是一段關於草原路線的補充記錄，提到了幾個他在地圖和冊子裡見過的地名，也提到了他在草原上發現的那些物件。信中沒有提到具體的人名，只寫了一段關於北地書肆系統的運作方式的說明，像是一段寫給自己看的備忘記錄。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解開第二封信。這一封的內容更短，只有半頁紙，寫的是對一批銅器的轉運記錄。他依次拆看了後面幾封信。信紙一封封展開，內容按時間順序排列，涵蓋了從康熙初年到最近幾年的零散記錄，內容涉及路線調整、物品存放位置變更和人員交接記錄。他看完最後一封時，暮色己經籠罩了整片天空。他把信重新用麻繩紮好放回包袱裡，拍了拍手上的灰，揹著包袱重新走上官道，向著京城的方向走去。高家店漸漸被夜色遮沒了，只有主街上最後一盞油燈的燈光還在屋瓦和土牆之間維持著一個微弱的亮點。他在逐漸加深的夜色中繼續走著，腳下的官道在黑暗中向前延伸，每隔一段路就會有一段新鋪的沙土，踩上去比舊路面更軟一些。他走了一夜，在拂曉時分在官道旁的麥草垛邊合了一會兒眼，然後在天亮之後繼續趕路，終於在午後看到了北京城的城牆輪廓。他在城門口沒有停留，穿過門洞之後首接拐進了報國寺後街的巷子，雅集齋的門鎖完好，他用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把包袱放在櫃檯面上，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把門板合上，插好門閂。巷子裡的風聲和遠處的市聲一起被擋在了門外。包袱裡的銅錢在歸化城北那片廢營地與高家店之間完成了最後一次轉移。他靠在櫃檯邊，把門窗全部關嚴實，在暗格前蹲了下來。鎖芯轉動時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拉動拉手把暗格的門開啟，讓歸化城北那片廢營地和沙窩子之間的冬日草場緩緩收入暗格的陰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