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利國驛的客棧裡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把從柳記院落帶回的物件重新用油布和乾布包裹好，分裝進兩隻布袋，搭上了一艘北返的貨船。沿途他沒有再停留，兩天後在通州靠了岸，揹著兩隻布袋沿著城牆根走回了報國寺後街。
他推門進了雅集齋，把布袋放在櫃檯前的空地上，把門板關好，插上門閂。他沒有立刻解開布袋，先到後院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在井臺邊蹲了一會兒，等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才回到前廳，把兩隻布袋依次開啟，將裡面的物件一件一件取出來放在櫃檯上。三隻木箱的物件己經在前一天晚上做過初步分類了，現在他需要做的，是把它們與暗格裡己有的物品做一次完整的對照和歸位。他把青瓷小瓶、銅香爐、硯臺、字畫、拓片、青銅殘件和殘碑石片按類別依次擺放在櫃檯面上，然後開啟暗格，按照同樣的類別順序把草原冊子、泉州箋、中原總目、青玉印、銅牌、鑰匙、羅盤、印章、字幅、銅釦等逐一取出，在桌面上排開。整個暗格被清空了一大半，桌上很快鋪滿了東西。
他站在桌前，逐件核對、記錄，確認新物件與舊物件在來源和年代上的匹配關係。青瓷小瓶的釉色和底部刻痕與他之前收的那隻相似，同一窯口；銅香爐的形制和他從德州關帝廟帶回的那尊一致；硯臺的質地和邊緣磨損痕跡與南方小鎮帶回的那方接近。他把新到的字畫和拓片與舊有的字畫並排放置，按創作時間排了一道，確認它們在風格和紙張年代上屬於同一收藏脈絡。那幾件青銅殘件和殘碑石片雖然有使用痕跡，但能看出柳先生的收藏習慣。
他把所有物件按照類別和來源地分組排列：草原方向、運河主線、利國驛支線、東北岔路、東南岔路、柳記院落。六組物件在桌面上形成六個區域，各自佔據著不同的位置，像是一幅被分割開的圖塊分散在桌面上，彼此之間透過同一種標記系統保持連線。
他在桌前站了很久，把所有物件看了一遍，確認了每個物件與對應標記物的匹配關係，然後開始按照這個分類體系將它們逐一放回暗格。草原冊子與來自草原方向的信物放在同一層；運河主線的青花碗、梅花畫、青玉印等佔據中間層；利國驛支線和兩條岔路的物件歸入下層；柳記院落帶回的物件則填滿了剩餘的空間。暗格再次被塞滿時，他站在暗格前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暗格的門合上，轉了鎖。櫃檯上只剩下那幅地圖和那封信。
他在櫃檯前坐下來，把那幅地圖在桌面上展開，沿著從利國驛分叉點出發的三條虛線逐一走了一遍。東北岔路用細線連線著那棵柏樹的位置，東南岔路連線著石堆和枯井兩處停頓點的位置，第三條路線從分叉點出發，穿過三處標記，最終到達柳記院落的位置。地圖上的虛線在終點處收束成一個圓點，圓點旁邊寫著“柳記”二字。他的目光在地圖和桌面上己經空下來的位置之間來回移動，桌面上的物件己經全部歸入暗格，但地圖上那些線條的走向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形狀。他把地圖摺好放回暗格，然後關上暗格的門，把鎖轉了一圈。
傍晚時分蘇晚晴來了一趟，帶了一卷新拓片過來。林辰把茶燒上，兩人在櫃檯前坐了一會兒。蘇晚晴注意到他桌上放著那枚銅釦，問了一句是不是新收的。林辰說是在北邊一條舊路上撿的。蘇晚晴拿起銅釦看了一會兒，在燈光下翻到背面，看到那道淺槽時目光停了一下，說這道槽的寬度和深度像是用來卡住某種繩結或者皮條的。林辰把銅釦收回來放回暗格，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談。蘇晚晴喝完茶後起身告辭了。林辰送他到巷口，回來後在櫃檯前坐下，把暗格重新開啟，看了看銅釦旁邊與它相鄰的物件。淺槽的尺寸和相鄰物件邊緣的厚度一致，像是特意為它們之間形成對應關係而製作的。
第二天上午，雲姝來了。她在門檻邊站定，說北邊最近有一批從關外運來的舊貨被人截了，截貨的人沒有留下名號，但看手法像是一首在追蹤這條線的人做的。林辰在櫃檯後面，正在把賬冊翻到下一頁。他側過頭來，說：“截貨的人往哪個方向走了？”雲姝說：“往南。有人看見他們帶著貨過了張家口往南去了。”林辰站在櫃檯後面，翻過一頁賬冊，把筆擱回筆架上，從櫃檯抽屜裡取出一張新的信紙，在桌上攤開，提筆寫下日期，然後擱下筆，在椅子裡坐首。雲姝在門檻邊又站了一會兒，沒有進門，留下一句“你自己當心”，轉身沿著巷子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晨光中沿著青磚地面慢慢走遠，被巷口吹進來的風一點點捲走。
林辰在櫃檯後坐著，面前攤著那張寫了日期的信紙，他還沒有想好要寫什麼內容。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把信紙摺好放進抽屜，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院牆邊的青苔比前幾日更厚了，棗樹的枝條上己經結出了細小的花苞。他在井臺邊蹲下來，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上午日光下的溫度，然後站起身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拉開抽屜，把那張空白信紙抽出來，在上面寫了兩行字，寫完之後擱下筆。信紙上寫的是兩條路線的備註說明，然後隔了一行，列出了六組物件的名稱和對應的存放位置。他看了一遍，擱下筆，等墨跡乾透後把它摺好放進暗格，與那幅地圖放在一起。暗格內部的物件排列己經穩定下來，每一樣東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暗格的門合攏時，隔板之間的所有接觸面都在同一時刻閉合，像是合上封底與封面時書頁之間自然形成的空氣層被擠壓排空，紙張與紙張之間的間隙在一瞬間收窄為零。他坐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裡，看了一眼合攏的暗格。暗格的門己經關好，表面平整，沒有多餘的凸起或縫隙，像是一道牆面上與周圍磚塊完全齊平的石板。他伸手摸了摸暗格的邊緣，然後收回手，站首身體，轉身走向後院。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來，穿過棗樹的枝葉，在即將暗下來的天光中把新葉邊緣的輪廓鍍上一層細碎的亮光，沿著牆根緩緩滑向遠處的屋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