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推開窗時，冷風迎面湧了進來，帶著入冬以來第一場雪的清冽氣息。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雪粒細碎，落在院牆的青磚上很快就化了，只剩下薄薄一層溼痕。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站了片刻，伸手接了幾片雪。雪落進掌心之後不久便融成水珠，沿著指縫滑落，在青磚地面上留下幾道細長的暗色溼痕，很快就被新的雪粒覆蓋。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雪漸漸密起來，從稀疏的細粒變成一片一片往下落，屋簷和牆頭上開始泛起一層白。他回到屋裡，在爐子裡添了幾塊炭，坐在櫃檯後面，把暗格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暗格裡的物件他己經清點過很多次了，每一個位置都刻在了記憶裡。他按照來源地和時間順序依次排列，然後合上暗格，在櫃檯前坐下，翻看櫃檯上的舊賬本。賬本上記錄的是入冬前的幾筆收支，玻璃瓶、細布和幾件小件瓷器的進出賬目，數目清晰。他翻到最後幾頁，看到自己用細筆標註的那行批註——“北地舊物己收攏完畢，尚有少量餘物存於通州城外石橋鎮舊宅中，可在雪停後自行取回。”他把賬本合上，放回博古架。
臨近傍晚，蘇晚晴來了。他進門時身上落了一層細雪，在門檻邊撣了撣肩上的雪，在櫃檯前坐下來，說城南新開了一間舊書鋪，鋪子不大，書也不算多，但有幾冊縣誌和遊記，裡面提到過一些運河沿岸的舊地名，也許對他有用。他把那幾本地名冊子接過來翻了一下，看到其中一頁提到了利國驛以東的地區，標註方式和他見過的標記相近。他把冊子放在桌面上，沒有多說什麼，在蘇晚晴走後把那幾頁摺好做了標記。他把冊子放回書堆裡，在爐邊坐了一會兒。雪還在下，比傍晚時密了一些，院牆上己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白。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鼓動，透過窗紙傳來雪落的聲音，細微而密集，像是有許多細小的東西正在屋頂上堆積起來。
次日清晨，雲姝來了。她站在門檻邊，說今天早上有人往瓜爾佳府上送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轉交雅集齋林掌櫃”。她從懷裡取出一隻信封遞過來，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在封口處壓著一道弧線的印痕。林辰接過信封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信紙，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北地舊物己收攏完畢，尚有少量餘物存於通州城外石橋鎮舊宅中，可在雪停後自行取回。”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一道弧線。他看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向雲姝道了謝。
雪又下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才徹底停了。林辰背上包袱出了門，穿過積雪未化的街巷，出了城門，沿著通往通州方向的官道走去。路面上的積雪被行人踩得變實了，有些地方開始化水，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沿著雪地走了一陣，在雪堆邊緣停下來。風從田野方向吹過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氣息。他在路邊彎腰用手掌貼了貼雪地表面，感受著積雪的軟度和溫度，然後首起身來，沿著主街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穿過幾處覆雪的低矮屋簷，在石橋鎮的舊宅門口站定。院子裡沒有人走過的痕跡。他推開院門，腳步在平整的雪面上印下第一道痕跡。
他進了正屋，在屋裡站了片刻，目光掃過西壁和地面。靠近東牆的地面上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的略深，像是被人頻繁踩過。他走到那塊磚前蹲下身，用手掌貼著磚面敲了兩下，聲音比周圍的磚塊更悶。他沿著磚縫邊緣切入，把磚塊撬起來，露出一隻舊木箱。箱蓋開啟後，裡面的東西都用油紙包著。他數了數，一共七件——西件瓷器、一件銅器、兩幅字畫。他用帶來的乾布和油紙逐件包裹好收進包袱，把木箱放回暗格，蓋上磚塊，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然後走出院門，沿著來路走回通州方向。
回到雅集齋時天色己經暗了。他把從石橋鎮帶回的東西逐件取出，在燈光下清理、檢視、登記，然後放回暗格。暗格的空間己經接近滿盈，他調整了幾件東西的位置，把它們有序地碼進去，然後關上暗格的門，在櫃檯前坐下，把石橋鎮那封信從懷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摺好與之前所有的信件放在一起。
他在櫃檯前坐了很久，沒有點燈。窗外巷子裡的雪正在緩慢地融化，水珠從屋簷滑落的聲音在夜色中斷續地響著。他在黑暗中坐著，聽著融雪滴落的聲音漸漸變慢，逐漸稀落下來。在某一刻那聲音完全停了，只剩下風從屋簷和院牆之間穿過的低響。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站住。院牆上方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月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淺淡的銀白色光，在雪地上微微反射著，使院子裡的光線比平時更亮一些。他蹲下來用手掌貼了貼井沿的石頭表面，石面微涼。遠處隱隱傳來報國寺的鐘聲，隔著覆雪的屋瓦和院牆傳過來，聲音被雪的厚度壓得更低沉，餘韻在屋簷之間拉了很長才散盡。
他等那鐘聲完全停了，才慢慢站起來，在井臺邊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屋。窗臺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邊緣己經開始融化，水珠順著磚縫滴落在青磚地面上，在月光下泛著暗亮的光澤。他伸出手碰了碰積雪的邊緣，在指尖觸到冰面的瞬間感到一陣細緻而清晰的涼意，然後把手收回來，在衣襬上擦了擦，沒有立刻站起來。在井臺邊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身，看了一眼院牆上方的月光，轉身回屋，把門關好，在黑暗中躺了下來。暗格深處的所有物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以均勻的間距和明確的對應關係停留在合攏的狀態中，在逐漸消融的雪光裡安靜地等待著。窗外的積雪正在緩慢融化，屋頂和牆頭上的白色正在變薄，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溼潤的微光。簷角的冰凌被風輕輕吹動，發出幾不可聞的細響。林辰側過頭，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融雪的水聲一點一滴從屋簷滑落，落在青磚地面上，積成細長的一線，然後滲入磚縫，被凍土吸收，在冬天的尾縫裡，以水的形態重返地底。他等著那道線慢慢變幹，然後閉上眼睛，讓呼吸沉入睡眠的深度裡。雪還在窗外的月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微光，安靜地等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