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辰醒來時聽到院牆外的巷子裡有腳步聲經過,節奏均勻,像是有人沿著巷子走了一個來回。他披上外衣走到前廳,把鋪門拉開一道縫,巷子裡空無一人,青磚地面上只有一層薄薄的露水痕跡。他關好門,在櫃檯前坐下,把暗格開啟,把信紙和紙條並排取出來,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暗格。
上午他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經過報國寺東牆外的老槐樹時放慢了腳步,目光掃過樹幹上的弧線標記,確認它還在原處。他繼續沿著城牆根往前走了一段,在靠近南城牆的拐角處,他看到了一艘船正沿著城牆外的河道緩緩經過,船身比普通的貨船更窄,吃水淺,沒有裝載貨物的跡象,也沒有懸掛任何標識旗。甲板上有一個人影,正在船頭位置站著,面朝河岸方向,沒有撐篙也沒有掌舵。船沿著河道向南移動,速度均勻,不多時就過了視線範圍。
林辰站在城牆根的陰影裡,沒有移動。船在河面上保持著勻速,沿著城牆外的河道繼續南行,船尾的水痕在河面上擴散成一道逐漸變寬的波紋,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平靜。他又在城牆根的陰影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來。他把暗格裡的運河圖取出來,在桌面上展開,在通州以南的河段上用細筆畫了一條橫線,代表那艘船經過的河段,然後在地圖邊緣標註了日期。
午後蘇晚晴來了一趟,在門口沒有進來,說他在通州碼頭時看到一艘窄船靠岸停了很短的時間就繼續走了,船頭那個人沒有下船,只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和岸上一個人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林辰站在門檻邊聽完蘇晚晴的描述後,注意到蘇晚晴說那艘船靠岸時船身的停靠方向與普通貨船不同,船頭朝向上游。他說:“那艘船靠岸的時候,船頭朝哪個方向?”蘇晚晴想了想說:“朝南。”林辰在心裡把蘇晚晴的描述和自己上午看到的情況對照了一下,確認了那艘船兩次出現的位置和方向之間不存在矛盾,兩次看到的是同一艘船。他向蘇晚晴道了謝,蘇晚晴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巷子走了出去。
傍晚時分,他沿著城牆根走回那處南城牆的拐角,在城牆根下站了一會兒。河道上空空蕩蕩,沒有船,水面平靜。他在城牆根下站了片刻,沿著原路返回了觀古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過來,把屋簷和樹冠的輪廓融成一片深灰。他在井臺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那艘窄船在白天的河面上保持勻速向前的狀態在他腦海中持續保持著清晰的視覺印象——船身窄長、吃水淺、甲板上的人影維持著固定的朝向,在河道轉彎處自然而然地調整身形,使身體始終面朝南向。
第二天上午他沿著城牆根走到通州碼頭,在碼頭附近的一棵柳樹下站了片刻,目光掃過停泊的船隻。碼頭上沒有那艘窄船,泊位上的船隻大多是普通的貨船。他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蘇晚晴介紹的船主的船旁停了下來。船主正蹲在船頭整理一捆幹艾草,看到他來放下手裡的活計:“那艘船今天早上又出現了,停在碼頭下游大約一里處,沒有靠岸。過了半個時辰就走了,還是往南。”林辰站在岸邊,在逐漸升高的日光中站了一會兒,向船主道了謝,沿著河堤走回通州城門。他在城牆根下停住腳步,側過頭往運河方向看了一眼——河道上空空蕩蕩,只有幾隻水鳥在岸邊淺水處覓食,翅膀劃過水面時帶起細碎的波紋,在日光下形成一連串斷續的亮痕。
回到觀古齋後,他在暗格前蹲下,取出了鐵匣,開啟匣蓋取出那幾冊薄本,在桌面上攤開,翻到運河支線的那幾頁,在頁邊的空白處用細筆寫下了“巡查船”三個字,並在下方標註了日期、出現位置和行進方向。然後合上薄本放回鐵匣,把鐵匣放回暗格。他關上暗格的門,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蹲下,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午後日光下的溫度。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傍晚時分他鎖好鋪門,在黑暗中沒有立刻入睡,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聽到院牆外的巷子裡傳來有人經過的腳步聲。節奏平穩,不緊不慢,從巷口方向走向巷尾,在接近觀古齋後院的位置時略微放慢了片刻,然後恢復了原來的速度繼續向前走去。腳步聲沿著巷子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巷尾的拐角處。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等腳步聲完全消失後,在黑暗中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讓呼吸隨著夜色逐漸加深而緩慢下來。但他在即將入睡的邊緣又睜開了眼睛。那艘窄船在河面上保持勻速向南行進的狀態仍然停留在他意識的表層,船頭那道人影站立的姿態與傍晚巷子裡放慢又恢復的腳步聲之間並沒有首接的關聯,但它們在時間上的接近讓他的意識在入睡前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的方向,在黑暗中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閉上眼睛,讓呼吸逐漸慢下來。院牆外的風聲在深夜中恢復成均勻的節奏,沿著屋簷和牆角的輪廓持續地流淌。他在那片持續的風聲中緩緩下沉,穿過表層的水聲和夜鳥的啼叫,沉入了光線暗淡、聲息均勻的睡眠深處。報國寺的鐘聲在遠處響了一輪,然後被夜色吸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