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夜色中繼續前行，河道兩岸的柳樹和蘆葦在星光下形成兩道暗色的屏障。林辰坐在船尾，沒有點燈，只是靠著船舷聽著船底持續的水聲。水聲在夜間的河道上顯得比白天更清晰，像是整個河面都在用一種穩定的節奏呼吸。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估摸著船己經走了一段不短的距離。他站起來走到船頭，在船頭站了片刻，看到前方的河道正在逐漸變寬，兩側的柳樹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河灘。河灘上生長著低矮的灌木，水面的反光比之前更亮一些，像是月光不再被狹窄的河道和茂密的樹冠遮擋，能夠更完整地落在水面上。他在船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船尾坐下，靠著船舷閉上眼睛。星光透過半閉的眼簾在視野中投下細碎的光點，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跳動著。
天亮時，船在一處開闊的水域靠了岸。林辰睜開眼，看到晨光正從東側的河面盡頭鋪展過來，把水面染成一層淺淡的金色。他站起來走到船頭，看到前方的水面比之前更寬闊，像是一條匯入運河的支流在某個點位上自然擴充套件開來。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岸邊一處略微高起的土坡上停住腳步，目光掃過前方的地形——水面在前方不遠處與運河主航道匯合。他站在土坡上看著那道匯合處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均勻的光澤。一條從蘆葦蕩深處延伸出來的支流，經過舊磚窯、柳樹林和廢棄碼頭，最終匯入運河主航道。那條支流本身構成了一條獨立於運河水系之外的分支路線。
他在土坡上站了片刻，然後沿著河岸走回停船的位置。船主己經把纜繩系在岸邊一棵老柳樹上，正蹲在船頭準備早飯。林辰在船頭坐下，接過船主遞來的粥碗，喝完粥把空碗遞回去，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那片柳樹林的方向。穿過清晨的薄霧時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柳樹枝條垂向水面，在無風的晨光中保持著靜止的形態。他沿著河岸向前走了一段，在距離柳樹林還有一段距離時放慢了腳步。前方舊碼頭邊停著的那艘窄船還在，船身的姿態和他前一天看到時一樣，船頭朝向河道的轉彎方向。他在距離窄船一段距離的位置停下來，在岸邊找了一處被灌木叢遮蔽的位置蹲下身，透過枝葉的間隙觀察那艘船，確認船身周圍沒有人在甲板上走動，船艙的簾子依然低垂著。他在灌木叢後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岸慢慢走回停船的位置，在船尾坐下，靠著船舷閉上眼睛，船在晨光中離開了那片開闊水域，沿著來時的路線向北行駛。河岸兩側的柳樹林和蘆葦叢在晨光中呈現出與前一日不同的面貌——柳樹的新葉在上午的光線下顯得比暮色中更亮，露水凝結在草葉上，船經過時被船身帶起的水流輕輕攪動。
兩天後的一個傍晚，他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沒有點燈，把那條支流的路線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從院牆上方吹來，帶著夏夜特有的溫潤氣息。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夜間逐漸變涼的過程。他沒有在院子裡站太久，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南那間舊書鋪。舊書鋪子開著門，鋪主正蹲在門檻邊整理一摞舊書，看到他來放下手裡的書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前幾天有人送了一封信來，說等林掌櫃有空了來看看。鋪主轉身從櫃檯抽屜裡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在一角畫著一道弧線標記。林辰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信上的字跡與之前收到的信相同，內容只有幾行字，大意是利國驛以南那段支流的走向和舊碼頭附近的河道情況。他合上信紙，向鋪主道了謝，沿著街面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後在櫃檯前坐下，把信紙重新取出來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收進暗格，與之前那封信放在同一層，合上暗格的門。
午後他正準備出門時，馬半街來了。他在門檻邊站定，沒有進門，說了一句：“那條支流南端匯入運河主航道的位置附近，有人在打撈東西。不是官府的，也不是聚珍堂的人。是另一夥人。”林辰在櫃檯後面站著，問：“打撈的是什麼東西？”馬半街說：“有人看見他們從水裡拖上來一隻木箱。”林辰在櫃檯後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向馬半街道了謝。馬半街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巷子走了出去。林辰站在門檻邊，在午後的日光中看著馬半街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然後退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馬半街帶來的訊息把那條支流的地圖輪廓又往南推了一程。他坐在櫃檯前，把信紙和地圖上的標記在腦中重新排列了一遍。那條從蘆葦蕩深處延伸出來的支流，經過舊磚窯和柳樹林，在匯入運河主航道之前的河段上，有人在打撈東西。他不知道木箱裡裝的是什麼，也不知道打撈的人把它帶去了哪裡。但他知道那條支流的存在己經被不止一方注意到了。窄船停過的位置，信紙中提到過的支流走向，以及馬半街傳話中描述的打撈點，三個資訊正在沿著同一條河道緩慢匯聚。他在櫃檯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蹲下，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光中站了一會兒，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了下來。那艘窄船在柳樹林邊的舊碼頭旁停靠的時間正在延長，他不知道它還會停多久，也不知道它停在那裡是在等待什麼。但在匯入運河主航道的末段，有人在打撈木箱，從水中拖上來的硬質物體在船板上放穩之後逐漸恢復了靜止，與周圍的雜物一起堆放在船頭。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個交叉點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