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矇矇亮的時候，林辰就推開了觀古齋的鋪門。巷子裡的晨霧還沒散透，青磚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潮氣，踩上去無聲無息。他鎖好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到碼頭時船主正在往船頭搬一捆幹艾草，見他來了沒有多問，把艾草堆到船艙角落，等他上了船，撐篙離了岸。船沿著運河主航道向南行了兩天。他坐在艙尾沒有怎麼動，靠著船舷看著兩岸的河岸線在秋天薄薄的光線中緩緩後退。
第三天上午船靠了淮安城外。他沿著城牆外的土路轉向東邊，穿過鹽鹼地，沿著舊堤走了一段，在乾溝交匯處轉向東南方向，順著那道舊路痕跡的走向繼續往前走。今天要去找第五個標記點。清單上寫得很簡單：“第五處位於舊鹽田南端，一道乾涸水渠的轉彎處，渠壁上刻有弧線標記。”前西個標記點都在原處，沒有被動過。
他沿著舊路痕跡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午後的日光曬在鹽鹼地上，路面發白。他走了一陣，前方的地形開始出現變化——地面不再是一馬平川，而是斷斷續續隆起一些矮土埂。他沿著其中一條土埂走了一段，在前方看到一道乾涸的水渠。渠身不寬，大約一丈多，渠底的泥土乾裂成龜甲狀的紋路，兩側的渠壁上長著稀疏的枯草。他沿著渠岸走了一陣，在一處轉彎的地方停下來。水渠在這裡拐了一個彎，轉彎處的渠壁上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區域。
他蹲下來，撥開那塊深色區域上覆蓋的乾薹和泥土，露出石壁的斷面——上面刻著一道弧線，弧線的走向與他之前看到的幾處一致，但刻痕更深，邊緣也保留得更完整一些，像是刻上去的時間比前幾處更晚。他用手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摸了一遍，確認了它的深度和曲度，又沿著渠壁的斷面看了看，在弧線下方約半尺的位置看到一道細長的裂縫。裂縫的寬度剛好能容一根手指伸進去。他把手指探入那道裂縫，向內摸了一圈，觸到了裂縫內側一處不平整的表面，像是被鑿過的痕跡。他用刀尖沿著裂縫邊緣小心地擴開了一些，在裂縫內部摸到了一塊嵌在土中的鐵片。他用刀尖沿著鐵片邊緣撬了幾下，鐵片鬆動後被他從裂縫裡取了出來。鐵片不大，約莫兩指寬，薄薄的一片，表面覆著一層均勻的暗褐色鏽色，沒有明顯的字跡或圖案，邊緣有兩處對稱的缺口，像是被用來卡住什麼東西的。他在渠壁邊蹲了一會兒，把鐵片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然後把它用一塊乾布包好放進包袱裡，站起來沿著水渠走回舊路痕跡的方向。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後，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一道土埂。他沒有急著走過去，先在土埂前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土埂兩側和腳下的泥土表面，確認沒有明顯的痕跡，才踩上土埂往另一側走。土埂的背面地勢更低一些，地面更溼，踩上去有微微的彈性。他沿著土埂走了一段，看到遠處的灘塗地上有一個身影，正沿著舊路痕跡的走向從南邊走來。距離隔得很遠，看不清細節，只能辨認出那是一道人影，移動的速度不快，方向是向北的，和他剛剛走過的路線一致。
林辰沒有停步，也沒有加快速度。他繼續沿著土埂往前走了一段，藉著地勢的起伏遮擋了自己的身形，在土埂的一處凹陷處蹲了下來，透過一叢枯草觀察那道身影的移動方向和速度。那道身影沿著舊路痕跡向北走了一段，在某一處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檢視地面上的某個位置，然後繼續向前移動。林辰蹲在土埂的凹陷處，沒有動，等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遠處的灘塗地盡頭，才站起來，沿著土埂繼續向南走了一段，然後轉回方向，沿著另一條路線繞了一個圈，走回舊路痕跡的北段。他沒有在那片區域多停留，沿著來路走回乾溝交匯處，在暮色中沿著土路走回淮安方向。
回到客棧房間，他點了燈，從包袱裡取出那塊鐵片在燈下又看了一遍。鐵片表面的鏽色均勻，邊緣的兩處缺口卡入的位置邊緣磨損光滑，像是被反覆卡進卡出過多次。他用指腹沿著缺口的內沿走了一圈，感覺到鐵片雖然沒有刻字或符號，但邊緣的兩道缺口形狀與他在舊堤附近撿到的某件銅質的掛墜邊緣形狀一致。他放下鐵片，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它用乾布包好放進包袱裡。他想到白天在灘塗地上看到的那個身影——方向是向北的，和他剛剛走過的路線一致。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確定對方是在檢視那些標記還是在走同一條路，但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均勻，不像是在趕路，更像是在按某種節奏沿著固定的路線前進。從背影推斷，和他預計中會遇到的人不太像同一類，但從他的移動方式來看，他應該也知道這條路的存在。
他吹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在黑暗中睜了一會兒眼。他想起前幾個標記點都還完好，沒有被觸動過的痕跡，而今天在灘塗地上看到的那個身影離第五處標記點還有一段距離，暫時不會對標記點構成影響。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逐漸變濃的夜色中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亮後他退了房，沿著城牆根走到碼頭，搭上了一艘北返的船。船在運河上行了幾天，秋日的河岸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光。他靠著船舷坐著，在船身的搖晃中把從水渠轉彎處取出的鐵片和之前收集的物件在腦子裡排了一遍。鐵片單獨看還看不出什麼，但邊緣的缺口形狀與之前收過的一件銅質掛墜邊緣的凹槽吻合。他不知道這兩件東西原本是不是同一件器物上的不同部件，只是先把它們各自歸入暗格裡的相應位置，沿著舊路痕跡的走向依次排列，位置在第五處標記點和第六處標記點之間的某段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