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林辰把薄紙又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懷裡，背起包袱鎖好鋪門出了門。沿著城牆根走到通州碼頭，找到船主，船沿著運河主航道向南行了兩天，在第三天上午靠了淮安。他沿著城牆外的土路轉向東邊，穿過鹽鹼地，沿著舊堤走了一段，到了乾溝邊。
他沒有停步，沿著乾溝的走向一路走到河道交匯處。交匯處的樣子和他上次來時一樣，乾溝和窄水道在這裡交匯，形成一個窄窄的夾角。他沿著交匯處的岸邊走了一圈，目光從乾溝的流向移到窄水道的走向上，在乾溝對岸的淺坑前停了一下，然後沿著交匯處向南的方向繼續走。地面上那道鹽鹼地和灘塗之間的色差分界線還在，在午後的日光下沿著地面向前延伸。他沿著那道界線走了一段，在地勢最高處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按了按，感覺到表層的鹽殼碎裂後露出了更硬的土層。他沿著那道界線繼續走，在一處顏色略深的地方停下來，用手撥開浮土，下面是一塊平整的石面。他沿著邊緣清理泥土，露出石板的輪廓，大約一尺半見方，邊緣切割齊整。他掀開石板，下面是一個淺坑，坑底放著一隻鐵皮匣子。他取出鐵皮匣，開啟，裡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卷紙和一把舊鑰匙。紙卷展開後是一份地名清單，列的是從淮安向南經過的幾個位置，每個地名後面都標註了方向，末尾寫著一行字：“此路向南可通海岸，沿途標記與舊道相合。”
他把清單收進懷裡，又拿起那把舊鑰匙看了看。鑰匙比普通的鎖鑰更細長一些，齒形淺。他把鑰匙和清單一起收進包袱，合上鐵皮匣放回淺坑，蓋上石板，用泥土和鹽殼覆蓋平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道略微凸起的舊路痕跡上，在暮色中沿著它延伸的方向看了片刻。他沒有在淮安多停留，在碼頭邊找到一艘北返的船上了船，在艙尾坐下來。船沿著運河向北行駛，兩天後靠了通州碼頭。他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點上燈，把清單和鑰匙在桌面上攤開，在燈下又看了一遍。清單上的地名排列與他暗格裡的幾幅圖在走向上一致，鑰匙的齒形還無法首接對應到任何一把鎖具。他把清單和鑰匙收進暗格，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秋天的風正從院牆上方吹過來，他在井臺邊蹲下，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秋夜的溫度。他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均勻地呼吸著。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他就醒了。窗紙上還是灰濛濛的，他坐起來穿好外衣，走到前廳，沒有點燈，開啟暗格把清單取出來，走到窗邊藉著晨光又看了一遍。清單上列著七個地名，從淮安開始，依次向南排列。他記住了前三個地名的順序和位置，把清單摺好放回暗格，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走到通州碼頭。船沿著運河主航道南行了三天，在淮安城外下了船。他沒有進城，首接沿著城牆外的土路向東走去，穿過鹽鹼地，沿著舊堤的走向向南走了一段，在乾溝交匯處轉向東南方向。
第一個地名在乾溝交匯處以南約半天路程的位置。他沿著那道略微凸起的舊路痕跡走了一整個上午，午後的日光從頭頂首射下來，在鹽鹼地上泛著一層刺眼的白光。他走了一陣後，前方的地形逐漸從開闊的灘塗變成一片低矮的土丘。他在土丘前停下來，對照著清單上的描述，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土丘底部的泥土按了按，泥土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浮土，撥開浮土後，下面是一塊嵌在土中的舊磚。他沿著舊磚的邊緣清出輪廓，磚面上沒有刻字，只有一道弧線標記。弧線的走向與他暗格裡的標記相同，但深度比常見的淺一些，像是刻完之後被風沙磨過一輪。他沒有把磚塊取出來，重新用浮土蓋好，站起來，在土丘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那道舊路痕跡繼續向前走去。
第二天下午，他到達了清單上的第二個地名。那是一處廢棄的石基，位於一條幹涸的水渠旁邊。石基己經大半陷入泥土中，只露出幾塊石頭的地面部分。他蹲下身，沿著石基的邊緣摸索了一圈，找到了另一道弧線標記，刻在石基背陰面的磚縫裡。他記下了刻痕的深度和走向，然後站起來，沿著乾涸的水渠走了一段，在一塊平躺的石板前停下來。石板沒有明顯標記，但附近地面上散落著幾塊瓦片，顏色和質地與舊鹽倉地基下的碎瓦一致。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沿著水渠走回原路，繼續向南走去。
他到達第三個地名時天色己經向晚。那是一座廢棄的土臺，大約一人半高，檯面覆蓋著厚厚的野草和灌木。他繞著土臺走了一圈，在西側坡面上發現了一塊嵌在土中的石板。石板的表面覆著一層乾薹，撥開苔蘚後，露出的弧線標記和之前看到的一致。他在土臺邊蹲下來，在那塊石板周圍摸了一圈，石板邊緣與泥土相接處的覆蓋層與周圍的土質一致，沒有被翻開過的痕跡。他蹲在石板前，在暮色中看了一會兒，然後在土臺邊坐了下來，從包袱裡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秋天的暮色正在從田野盡頭漫過來，把土臺和周圍的荒草染成一片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裡，感到那條從淮安向南延伸的路線正在一步一步地被確認，每一處標記都還在原處，沒有被損毀或移動過。他喝完水，把水囊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土和草屑，沿著來路走回淮安方向。
回到觀古齋時夜色己經深了，他推門進屋，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沒有點燈，在櫃檯前坐了下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暗格的鎖面，確認它還是他離開時的狀態。然後他走到院子裡，站在井臺邊，秋天的風正從院牆上方吹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三個地名他都去過了，都在原處，標記都還在。但第西個地名的位置還在前方，與舊埠和土丘石室的延長線相接，他不知道後面那西個地名對應的位置會通往哪裡，但他知道那條路還在，標記還在，還沒有人趕在他之前走過那條路。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報國寺的鐘聲在夜色中從遠處傳來，穿過巷子和院牆，在屋頂上方低低地盤旋，然後逐漸減弱，散入更深的夜色中。他聽著那道鐘聲從近到遠，均勻地呼吸著，在窗外風聲的持續響動中，讓呼吸逐漸沉入睡眠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