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一天，林辰推開門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層壓得很低，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帶著乾冷的塵土氣息，把院牆上殘留的幾片枯葉捲起來，打著旋落在井臺邊。他把外衣領口攏了攏，回到屋裡，把暗格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路線圖上的線己經連起來了，從通州出發，經過窄溝和柳河渡，向北延伸，在紙面上形成了一條連續的路徑。但他還沒有走過最後那段路。從柳河渡往北，還有一段他從未踏足的河道，連線著路線圖上那條虛線收束的位置。他決定在天黑前出發，趕在霜降之前把那段路走完。
午後他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出城時日光正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在河面上形成幾道斷續的亮帶，在風中晃動。他沿著河堤向北走，穿過窄溝和蘆葦叢，在那棵老柳樹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樹幹上的弧線刻痕，然後沿著土路走到舊碼頭基址前。青石板上的弧線還在，深秋的日光斜斜地照在石面上，把刻痕的邊緣映出一道細長的影子。他沒有在那裡停留，沿著河堤繼續向北走去。
過了柳河渡之後，河道逐漸變窄，兩岸的蘆葦比南邊更密，有些段落己經乾枯倒伏，在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前方的河堤被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擋住了去路。他撥開枝條沿著灌木叢邊緣繞了一段，在灌木叢後面看到一條窄窄的土路，路面長滿了枯草，但路基還在。他沿著那條土路走了一陣，在一處河灣前停下來。河灣的水面比首道段寬闊，水色在暮色中顯得比平時更深。他在河灣邊蹲下，用手掌貼著岸邊的泥土按了按——泥土表面覆著一層薄霜，在暮色中泛著微光。他在河灣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土路走回河堤方向。天色正在變暗，暮色從田野盡頭漫過來，把河堤和蘆葦的輪廓融成一片深灰。他沿著河堤走回通州方向，穿過城門時夜色己經完全籠罩了街道。
回到觀古齋後，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走到櫃檯前，伸手摸了摸暗格的鎖面，確認它還是他離開時的狀態，然後穿過前廳走進後院，在井臺邊蹲下。夜風從院牆上方吹來，帶著霜降前特有的乾冷。他蹲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
第二天天亮後他開啟暗格，取出路線圖在桌面上展開。他拿起筆在柳河渡以北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然後擱下筆，合上地圖放回暗格。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霜降的早晨比前幾天更冷了一些，井臺邊的青磚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他蹲在井臺邊，在晨光中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翻開賬本核對了幾筆最近的支出，然後合上賬本放回博古架。
傍晚蘇晚晴來了一趟，在門檻邊站定，說通州碼頭那邊有人傳話，說有人在柳河渡以北的河道邊看到過新翻的土，位置靠近河灣，像是被人挖過又填上的。林辰從櫃檯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問了那處河灣的具體位置。蘇晚晴說在舊碼頭往北大約三里，有一處河灣，水面比上下游都寬一些。林辰道了謝，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看著蘇晚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然後退回屋裡，在暮色中站了片刻，關好門板，走回櫃檯前坐下，在黑暗中坐著，把河灣的位置和路線圖上那道虛線在腦中又過了一遍。他在黑暗中均勻地呼吸著，聽著窗外夜風從屋簷間穿過的聲響，讓河灣的位置在意識中保持著它的輪廓，在夜色和風聲的覆蓋下，繼續向前延伸著。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林辰就醒了。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霜降的早晨比前幾天更冷了一些。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到屋裡，背上包袱，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他在晨光中沿著河堤快步向北走過窄溝和老柳樹的位置，穿過舊碼頭基址，沿著那條窄窄的土路繼續向前走。在到達那處河灣時，他把腳步放慢了，目光落在河灣內側的岸邊——泥土表面有一片新翻過的區域，面積不大，邊緣的草皮被割開後又重新蓋了回去，但新舊泥土的顏色不同，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他走過去蹲下身，撥開表面那層覆蓋的枯草，露出下面鬆軟的泥土，像是有人在不久前來過這裡。他沿著那片新翻的泥土邊緣用小刀輕輕劃了一圈，在泥土下方摸到一塊硬物。他用刀尖沿著硬物邊緣把土撥開，露出一隻鐵盒的一角。鐵盒不大，約莫巴掌大小，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鏽色。他小心地把鐵盒從泥土裡取出，盒體沒有上鎖，掀開盒蓋后里面用油紙裹著一卷紙。他解開油紙，取出的是一張疊好的紙，上面畫著一幅簡圖，圖中標註著一處位置，旁邊寫著“鹽道舊物寄存處”幾個字。他把紙摺好放回油紙裡，把鐵盒蓋好，在河灣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土路走回河堤方向。他穿過城門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把鐵盒放在櫃檯上，掀開盒蓋，取出那捲油紙裹著的紙頁，在燈下展開又看了一遍。圖上標註的那處位置位於更北邊，與鹽道舊物相關，按照圖上比例推算，應該還需要走上將近一天的路程。他合上圖紙，把它放回鐵盒裡，將鐵盒收進暗格，關上暗格的門。他在黑暗中站著，沒有點燈，窗紙上的微光正從灰白轉向暗藍，帶著霜降節氣第一天特有的清冽和乾冷，緩慢地滲進門縫和窗框的縫隙裡，在屋內的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色光線，沿著牆根向暗格的鎖面延伸過去，在金屬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後被從屋簷垂下的陰影緩緩覆蓋。
